每一位富有的单身汉都需要一位能够帮他打理好家事的妻子,这是月后陛下的旨意。
因此,当这样一位合适的男人搬到虎丘附近暂住时,刘桂芬喜出望外。
她可以确定,这个男人会成为自己大女儿的丈夫——几乎肯定——难道整个虎丘还会有比大女儿陈芷兰,更加貌美,更加温婉贤惠的女子?
一个都没有,作为一个母亲,刘桂芬对此无比确信。
“陈德厚,你给我好好打理你的胡子,要是因为你耽误我女儿的终身大事,我发誓会掐死你个老东西,我发誓!”
每当这种时候,整个陈家都是刘桂芬的主场。
就算作为一家之主,陈德厚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多说半句话。
更何况他一直对大女儿陈芷兰心中有愧,这些年陈家经营扩建酒馆,供长子读书,组建商队,花费太多人脉与金钱,甚至动用原本给大女儿准备的嫁妆。
尽管陈德厚觉得一个上升的家族,以后会是女儿在婆家坚固的后盾,是女儿一生幸福的保障。
但对大女儿终身大事的耽搁,还是让这位老人感到心中有愧,因此他越发用力梳理自己杂乱的胡子。
这个高高瘦瘦的小老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位体面的乡绅。
“妈,小满抢我的裙子!”
十四岁的陈薇满客厅地追逐着乱跑的妹妹陈满,陈家在虎丘有近二十亩地,同时还开着镇上最大的酒馆,前宅是酒馆,后宅是住所。
今天提前歇业,四妹陈满拖着裙子满屋子乱跑,陈薇在后面一时还抓不住她。
“姐,跑快点!跑快点!左边你往左边躲…”
老五陈熊是个五六岁的小胖子,他在两个姐姐后面不怕事大,叫着闹着。
在陈满拖着裙子跑过刘桂芬身旁时,身材如同冬眠之前熊罴般强壮的妇人,身躯不动,手臂轻轻一挥便拽着陈满的后颈,把小四提拽起来。
“闹什么闹,把裙子还给你姐!”
“不还,不还!娘,我也要穿裙子!”
“你现在还小,过两年再穿,管好你弟弟,回家后娘给你拿蜜糕吃!”
一听到有蜜糕吃,陈满立时便老实多了,被刘桂芬放下后还去帮忙管着弟弟陈熊。
陈薇接过自己的裙子赶紧去换衣服,另一边长女陈芷兰已经换好衣物,娉娉婷婷地从里屋走出。
明眸善睐、黑发雪肤,即便是只穿了一身简约的黑色连衣裙,也映照得她肌肤莹润,唇若涂丹。
“哎呀,我的好女儿当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哎,时间快到了。快让阿二套上马车,快去县丞顾家,这样的大日子我们家可万万不能迟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虎丘县丞顾家的晚宴已经在即。
陈家一行六人,乘坐马车准时抵达。
大秦律,开荒拓土者,拓土有功,屯田二十年即可晋一级公士。
抚育子女,无论男女,夫妇二人养得五子者可晋公士,养得十子者可晋上造。
公士、上造、簪袅、不更;这四级爵士爵位,并没有实际权益,只是一种社会地位荣誉身份,甚至可以通过大额捐税获得。
但是家里没有这个身份,家里的孩子加入学社、考核学宫、参军,乃至其他方方面面都会受到一些影响。
就像今日这场顾家夜宴,邀请的都是虎丘的乡绅名流,身上没有爵位的人,根本不会受到邀请。
陈家是陈德厚与妻子刘桂芬生养五子,这些年陈家发迹,陈德厚又捐了一个上造。
在在场人中,算是不上不下,但至少跟镇中基层官吏,混个脸熟。
“陈老弟你来了,哈哈哈,快请进快请进。”
县丞顾信与自己的夫人一同在宅邸之外迎接宾客,县丞作为虎丘县首的副手,理应与本地各位乡绅打好关系,因此没有用管家,而是带着夫人亲自接待各位宾客。
帝国虽大,然北倚长垣抵挡黑暗诸神入侵。
西抗群山食人魔与兽人袭扰。
仍旧是无岁不战,所以举办主持酒宴,主持各地年轻人外出踏青春游,促进婚嫁人口繁衍,也是政绩之一。
在陈家一行人进入后,顾夫人轻拽自己夫君的袖口。
两人来到角落,顾夫人皱眉说道:“你怎么把陈家也请来了,不怕恶了陈雄?”
陈雄是虎丘县尉,破家的县首,抄家的县尉,可算作是县丞顾信的顶头上司。
“你怕什么?这两个陈姓最后不一定谁斗得过谁呢,就等着瞧好戏吧。”顾县丞以手抚须笑言道。
这个世界没有穿越夺舍的概念,陈广为了不种地,从六岁起早慧之名传遍乡里。
在家帮家里更新菜谱,编撰话本故事吸引酒客。
在学社策论,军略,武学,魔法,史学,算学,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不展现出这样的天赋,家里也不会全力供养着读书。
在陈广十六岁那年,玉京学宫的一位大法师要在家乡招收一名弟子,陈广当年就以极高成绩考得首名。
然后,就被虎丘县尉陈雄伙同县首管翊,改换户籍,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了玉京学宫。
当然,这里的前提是陈雄的独子陈慧自幼就是主攻此道,年年真金白银砸进去不知多少,私教不断,本身就与陈广的成绩相差不大,只是那次考试上棋差一着。
否则真给大法师送去一傻子,县尉陈雄第二天就能收到骨灰盒。
时日没过去多久,玉京方面传来消息,陈慧改名陈虎通过考核,成功拜入大法师门下。
事已至此,再加上县尉与县首私改文书档案,做得完美无缺,事情就已经敲死了。
陈德厚一家小商人出身,选择吃下这个亏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不过陈德厚宝贝自己家的儿子,害怕县尉陈雄心狠手辣暗中加害自己儿子。
因此压上三代人积蓄的家业,找上一位退休的行商总督,重金买下对方的行商资格。
行商总督通常是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这四级男爵爵位,这种等级的爵位正常是不可私相授受,不过能拿到行商总督凭证的通常是为帝国争战半生的退役老兵。
帝国对于这种事也就采取模糊态度,当作另一种意义上的赡养补偿了。
酒宴之上,见到陈家几人入场。
无论平日里关系好不好的,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躲避。
陈家就要破家了,在这种关头哪怕有血缘有情分,也怕被扯上关系,到时自家是救还是不救?
这些事情,人情冷暖。
陈德厚与刘桂芬多少有些心理准备,陈薇、陈满他们还太小,没有感受。
只有陈芷兰看着昔日的那些亲朋,看着那些曾经围着自己转的年轻男子,此刻都远远躲避,心里不由生出感触。
就连她原本订好的夫家,都是因此事毁弃婚约。陈芷兰侧过身,看着角落里那个畏畏缩缩、不敢看向自己的青年男子,心中并不恨他,只是觉得有些落寞。
酒宴宴会。
“我的宝贝芷兰,娘亲已经打听清楚了,今晚要来的这两位是伏鸿郡的贵人,一位出身屈氏,名门望族,另一位也是富商家的公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芷兰是夫人命。”
一边说着,刘桂芬一边兴奋整理着陈芷兰的裙装。
陈芷兰闻言如玉小脸红红的,也只是抿嘴微笑。
陈芷兰今年十七岁的年纪,身为女子这个年纪还没有嫁人有些大了。
大秦律,男子二十无故不娶、女子十七无故不嫁,需加倍征收赋税。
陈芷兰原本就是家中父母的得力帮手,又受弟弟陈广之事牵连,方才直到今日都未嫁人。
这次从伏鸿城来到此地的两位贵人,一位屈绍恒,一位顾彬,外貌上看的确都是翩翩公子,文雅有礼。
初一露面,便得到许多当地乡绅家小姐的青睐。
在县丞夫人为双方作介绍时,原本有些神色倦怠的屈绍恒看到美丽清艳的陈芷兰时,便是眼神一亮。
酒宴的第一支舞,便是屈绍恒邀请陈芷兰共舞。
整个共舞的过程中,对方都温文尔雅谨守礼仪,但又有着很高的热情。
只是一曲过后,大家休息的间隙。
屈绍恒去为陈芷兰取两杯酒,待他回来时神色就明显变化了,注视着陈芷兰却又欲言又止。
陈芷兰的心一点点地向下沉,知道对方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听到了那些话语。
第二支舞曲,还不待屈绍恒开口,陈芷兰便率先言道:
“我有些累了,还请您自便吧。”
然后陈芷兰提着裙摆来到酒会的角落,坐下休息。哪怕母亲担心过来询问,也只是勉强提起心神应付两句:
这已经不是女儿魅力如何的问题了,是没有人愿意接盘咱家这样大的麻烦。
只是作为女儿,陈芷兰无法直接对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这样,陈芷兰在酒会的角落里一杯一杯喝着酒,消磨过大半个酒会。
就在这个时候,整场宴会临近尾声之时。
有一个年轻男子突然闯入进来,气喘吁吁地同县丞顾信耳语了几句话。
顾信神色骤然一变,目光看向陈德厚的方向,然后对那个仆人吩咐下去。
没过多久,一个惊人的消息便迅速在整场酒宴上传播开来:
“商道打通了?”
“六个月……米尔米登……那支商队已经回来了。”
“怎么可能?”
“还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啊!”
然后,本来凄凉冷清的陈家诸人身边,莫名的便热闹了起来。
这次,其实也是取了个巧。
玉京皇室嬴氏一脉,在与地方势力争夺商路权柄。
发展到此时刚好处在一种平衡中,再加上近年西边食人魔,野兽人的确闹得厉害,导致大秦帝国对外商路的暂时性中断。
帝国短暂的阵痛,对于当地小型家族来说几乎是一场弥天大祸。
原本可以对外出售的商品大量积压在手中,许多商人甚至因此导致资金链断裂、无以为继。
在这样的情况下,陈广带着自己的商队重新走通一条商路,对于南部行省许多乡绅商人来说,几乎就是一条活路。
“陈老哥哥,来,一起喝两杯。我干了,您随意,话说咱们两家可是多年的交情了…”
“德厚兄,德厚兄,是我,是我啊!”
陈德厚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不明白为何众人突然就前倨后恭,便已经被四周的乡绅商人围住了。
刘桂芬那里也是如此,被众多夫人围住诉说情分。甚至,陈微陈满那堆孩子那边也是如此。
人情如纸,世事如棋,终是利益动人心!
“这位美丽的小姐,今晚的最后一支舞,我可否有那个荣幸?”
在场陈家众人中,陈芷兰心思转得快,最快猜测到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时候,在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子,躬身请求,陈芷兰抬头一看,却是今日两位主角之一顾彬。
陈芷兰微笑抬手接受了这个请求,心里却不由地冷笑。
世事如此,世人如此……
自己,未尝不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远行半年方才归来的西行商队,已停留在镇子外了。
从虎丘前往米尔米登,大概要五个月的时间,这次是商队意外找到一条林间兽道,穿梭而过节省下一个月左右时间。
另外,商队返回的时候因为没有货物,在米尔米登能买到的东西,在大秦基本都能买到更便宜更好的,因此返程速度比去时快上一倍还多,这一来一回大概一共花去六个月的时间。
……
虎丘镇之外,商队集散地。
今日入夜暂时不能入镇,但帐篷火把热水已经把整个营地经营得热气腾腾。
更让人暖和的,是众人心底的热气。
“唐知秋,这是你的工钱。”
“秦戈,这是你的。”
木桌上面摆满金灿灿的金币,堆成小堆。
陈广的发小刘羽与许靖两人,写着账目坐在长木桌后面给上前的一名名商队成员,发放工资。
西行商队:
四队役农矛手,每队大概八十人,一人三枚金币。
三队役农弓手,每队大概八十人,一人四枚金币。
共计五百六十人,除了矛手与弓手以外,他们日常还负责搬运、生火扎营、马夫等职司。
但只凭这点人手,就敢于西行,最厉害的是还把生意做成了,运气与实力可以说是兼备了。
只是一枚金币,就相当于一家普通农户辛苦种地一年的结余,并且那是一家人种地,不仅辛苦,还要看天吃饭,现在一个男丁跟着商队半年就赚到了三四枚。
每一个人拿工钱后,自然是喜笑颜开。
“唉,老唐,你拿了钱干什么?”
“当然是回家娶媳妇。”
“没出息,我要把这钱给家里的老房子补一补,省得下雨漏水,晚上漏风,我娘老是腿疼……”
就在唐知秋与秦戈说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两块石锁好好练一练。他娘的打仗我们在前面顶着,最后分钱后面那些弓手还比老子多分一枚!”
唐知秋与秦戈回头一看,却是一名干瘦桀骜的少年,名叫侯钱,也是虎丘同乡。
“当初入队的时候虎哥说明白了,臂力强的当弓手,臂力弱的当矛手,你掰腕子不是没掰过人家吗,现在说这些有啥用。”秦戈不屑一笑,因为他就是弓手。
“也不是没有用,下次再入队的时候,要重新比试,你这段时间好好练练,下次行商拿四枚金币。”
就在三人说话时。
一道声音突然插入进来,唐知秋、秦戈、侯钱三人听声音耳熟,连忙转身果然看到行商总督陈广站在身后,赶紧行礼。
“大人!”
“总督大人。”
“嗯,只要回了家,这次行商就已经结束,大家都是乡邻乡亲,不必再如此称呼了。叫我虎哥,或者叫我陈广都行。”
陈虎是这一世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自己本来就不太爱用,借事改名,自己心里也舒服。
当然,抢夺姓名这笔账,自己以后会一笔一笔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