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敏正端着茶壶倒茶,见他揉着耳朵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陈辉敏是客家人,跟潮州人一样,嗜茶如命。
陈卓在对面坐下,捏起一只小茶杯,啜了一口。茶是陈年普洱,醇厚顺滑,回甘悠长。
陈辉敏放下茶壶,抬眼打量了陈卓一番,缓缓开口:“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卓把杯子放回茶盘上,摇了摇头:“不知道,学历低,能找什么工作?现在这个年头,也不适合再去混社团。敏叔,你说我去打拳怎么样?”
陈辉敏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卓仔,现在社团虽然已经大不如前,但打拳这行,社团的影响力还在。你身手好我知道,但一进拳场,就身不由己了。你老爸和我的老路,我不想你再走。”
说着,他又给陈卓续了杯茶,更加认真的说道:“不如来跟我拍戏吧。虽然这几年电影不景气,但怎么也算条正路。”
陈卓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跟你拍戏?拍什么?三级片啊?”
陈辉敏脸色一僵,举起手就要打。陈卓连忙身子往后一缩,躲过这一掌,嘿嘿的笑着。陈辉敏气得牙痒:“你这扑街仔,你叔父我这辈子就拍过那一部,就给你记到现在!”
陈卓嬉皮笑脸地凑近:“敏叔,说真的,跟你对戏那个日本妞,身材正不正?”
陈辉敏眯了眯眼,像是被勾起了什么遥远的回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低声说了句:“挺正。”
陈卓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餐厅,冲着厨房方向放声大喊:“靓女!敏叔说跟他搭戏那个女演员身材超正——”
“你这个死衰仔!”陈辉敏气得脸都红了,刷地站起来,一脚踹向陈卓。陈卓灵巧地往旁边一闪,陈辉敏紧接着一记摆拳,带着风声朝陈卓脑袋招呼过来。
这一拳有分量,不是逗着玩的。
但陈卓的反应更快。他双臂一抬,架起拳架防守,小臂拳架硬生生接下这一拳,随即身形一转,侧身欺进,右拳闪电般击出,直取陈辉敏面门。
陈辉敏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反应。
拳在距离陈辉敏鼻尖五厘米处骤然停住。
陈卓哈哈一笑,收拳退后,蹦到餐厅里拉开椅子坐下:“老人家,我十四岁你就打不过我了,现在还来?”
陈辉敏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缓缓放下双手,没好气的骂了一声:“死小子,功夫倒是没落下。”
吴国英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见他俩又在闹,见怪不怪地把汤放上桌:“好了好了,喝汤。”
陈卓立马收起嬉皮笑脸,乖乖去洗了手,回到餐桌前坐好。这是规矩。在这个家里,只要吴国英端出汤来,谁要是不老老实实喝,她立马翻脸。陈辉敏也不敢轻易招惹。
陈卓瞄了一眼还站在客厅里揉手腕的陈辉敏,眼珠子转了转,坏笑着对吴国英说:“靓女,你看敏叔,喝汤都不积极,肯定是对你的厨艺有意见。”
陈辉敏刚走过来,一听这话,正对上吴国英扫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冷飕飕的,陈辉敏后背一凉,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地说:“老婆,你别听他胡说。你煲的汤,我这辈子最爱喝。天天喝,喝一辈子都不够。”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拍了陈卓后脑勺一下,坐下埋头就喝。
吴国英也坐下,给陈卓盛了碗汤。玉米排骨,汤色清亮,入口鲜甜。陈卓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心里也跟着一暖。
“卓仔,”吴国英看着他,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你叔父现在主要就是拍戏。等他开工的时候带上你,你也去试试。我们卓仔这么帅气,一定能成大明星。”
陈辉敏也从汤碗里抬起头来:“你Aunty说得对。你长得帅,身材高,身手又好,戏路宽得很。这行当里我认识不少人,带你入行不难。”
陈卓喝完汤,放下碗,认真地说:“敏叔,Aunty,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我身高一米八八多,能跟我搭戏的演员不多。而且我也不是科班出身,只是身手好,能打,要是去拍戏,多数只能拍动作片,戏路就锁死了。敏叔凭面子可以把我塞进剧组,但就算进了剧组也只能演配角,碰到好点的导演还行,碰到一般的导演就会让我牺牲身手给主角让步。这种配角就算做十年,也未必能够上位。”
他顿了顿,心里其实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顾虑。
他比谁都清楚,香江电影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两三年里,除了《少林足球》和《无间道》,香江电影票房全都不怎么景气。如果贸然扎进去,先演几个不痛不痒的配角,万一参演的片子扑街,演员履历上添几笔烂片记录,以后想翻身就更难了。
陈辉敏是老江湖,一听陈卓的语气,就知道他另有盘算。喝完汤,往椅背上一靠:“行了,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我们也好帮你参详参详。”
陈卓嘿嘿一笑,起身去沙发上翻出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透明文件夹装订的本子,递到陈辉敏手里。
“敏叔,你看看。”
陈辉敏接过来,掂了掂。厚厚一叠,翻开第一页,题目是五个大字——
周处除三害。
他眉头微微一挑,没说话,低头翻看起来。
客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吴国英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怕打扰到陈辉敏。陈卓坐在一旁,表面上悠闲地饮茶,心里却绷着一根弦。他花了三天时间写出来的这份剧本,故事已经写完整了,只是细节处理上还有些粗糙。
他前世做了几年电影切片分析,对于影片的结构分析,桥段设计等方面非常有心得。哪些桥段有用,哪些情节拖沓,哪个节点必须给观众一个爆点,他都烂熟于心。
之所以选这个题材,一是看准了内地刚掀起的反异端浪潮,二是因为这个故事足够大胆。一个现代版的“周处”,除猛虎、斩蛟龙,再加上他自己,正是三害。
整部戏的核心,就是追逐与打斗。陈卓替自己量身打造的这个角色,有大量飞檐走壁、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杀,利用身高和臂展的优势可以玩出很多精彩的对抗。这些戏份如果拍好了,对一个新演员来说,是最好的能力展示。
陈辉敏看了大半个小时,才慢慢合上剧本,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封面,没有急着开口。
吴国英在旁边等得着急,忍不住拿手肘捅了捅他:“怎么样?卓仔写的好不好?”
陈辉敏点了点头:“很不错。结构完整,戏核清晰,拍出来应该不会太差。”
吴国英一拍桌子:“那你还在想什么?卓仔说得有条有理,你拍戏二十年,你说好就是好。既然本子好,我们自己投资捧卓仔当主角,多好啊。”
陈辉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不是不想投。我是在想投资规模。这个剧本很完整,投资小了浪费剧本,投资大了风险也太大。因为现在的市场不好,稍大些的投资本埠很难回本。我们自己也没有外埠发行的渠道。所以还需要仔细考虑。”
吴国英气鼓鼓地说:“你除了打打杀杀,还会想什么?我就信卓仔。卓仔,你别理他。Aunty有私房钱,我拿出来给你拍。让这个老顽固守着他的钱睡大觉去。”
陈辉敏哭笑不得。这老婆是真拿陈卓当自家孩子养了,他也不敢顶嘴。陈辉敏和吴国英其实并没有正式结婚。早年在社团里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陈辉敏死活不肯领证。但吴国英义无反顾跟了他几十年,八十年代还替他顶过罪坐了几年牢。这份情义,陈辉敏心里比什么都清楚。所以在这个家里,他基本上什么都让着吴国英。
“老婆,你冷静一点。”陈辉敏放软了语气,“拍电影不是小事,你也不想卓仔第一部戏就搞砸了吧。我是想,明天拿剧本去找几个熟人,大家聊聊。电影这门生意,最忌讳吃独食,风险大不说,赚了钱还容易得罪人。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习惯联合投资。再说,多些人加入,到上映的时候,宣发和院线安排都占优势。”
吴国英听完,脸色和缓下来,哼了一声:“算你想得周到。”
陈卓也松了口气。陈辉敏这番话,说明他心里已经动了真格的。能谈到具体操作层面,就已经不是把他当小孩子闹着玩了。
吴国英坐到他身边,拍拍他的手背,看着他的眼神温柔极了:“卓仔,明天你跟你叔父一起去。记住,这电影是你的,按你的意思来。别委屈自己。”
陈卓心里一暖,伸手揽住她肩膀,偏头在她脸上又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说:“靓女放心,如果老家伙不撑我,我回来告状。”
陈辉敏坐在对面,看着陈卓亲自己老婆,眼睛顿时瞪圆了:“喂喂喂,衰仔,放开你Aunty!再亲她一下我一拳打爆你的头!”
吴国英“噗”一声笑出来,朝陈辉敏摆摆手:“好了好了,跟个后生仔吃什么醋。”
陈卓松开吴国英,笑得前仰后合。陈辉敏气哼哼地端起茶壶,发现已经没水了,瞪了陈卓一眼:“笑什么笑,去烧水。”
陈卓麻利地接过茶壶,跑去厨房接水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