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卓还在客房里睡得昏天黑地,房门就被拍得山响。
“衰仔,起床!约了人饮早茶,迟到就不好看了!”
陈卓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赖了两分钟才坐起来。洗漱穿衣,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从客房出来。
陈辉敏已经等在客厅了,穿了件深灰色Polo衫,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陈卓出来,上下打量一眼,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陈卓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搭了条深色牛仔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宽肩长腿,格外精神。
“走吧。”
两人下了楼,陈辉敏开着那辆黑色宾士,载着陈卓往海城大酒楼去。
陈辉敏把车停在酒楼门口,随手把钥匙扔给泊车小弟,领着陈卓往里走。海城大酒楼是尖沙咀一带的老牌茶楼,二楼的包间早就被订了下来。陈辉敏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了。
陈卓跟在他身后进去,快速地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心跳微微加速。饶是他前世见过不少世面,此刻也难免有些激动。这些人,他前世只在银幕上见过。
陈辉敏笑着和在座的人拱手打招呼,陈卓则紧走两步,径直来到坐在主位的一个中年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规规矩矩叫了声:“世伯。”
男人五十多岁,身材高大清瘦,穿一件浅色亚麻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气度儒雅又有些不怒自威。他便是邓光容,一个不太像江湖大佬的江湖大佬。他不太介入社团事务,却没人敢不给他面子。同时他也曾经是电影公司老板,也是演员。香江的黑白灰,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邓光容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卓仔,好久不见了,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手掌在陈卓肩上按了按,又上下端详一番,笑着回头对陈惠敏说道:“你们看他这个身板,比他老窦还要夸张。他那个死鬼老窦,当年外号叫大只佬,我看卓仔现在比他老窦还高,还壮。”
陈卓笑道:“我们老家是鲁东的嘛,祖上都是鲁东大汉,自然要高大些才对。”
邓光容哈哈大笑,拉着陈卓的手臂转向众人:“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世侄,叫陈卓。从小练武,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能把阿敏揍趴下了。”
陈辉敏在后面不忿地哼了一声:“切,我那是怕拳太重伤到他,收着力呢。”
邓光容看他不服气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他指着在座的人,问陈卓:“这几位你都认识吧?”
陈卓当然认识。肥姐沈殿侠,洪金宝,灵幻功夫片的代表人物,任达华,戏路宽得没边,什么角色到他手里都能活过来。
他笑了笑:“认识是都认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世伯,贸然叫怕乱了辈分。”
邓光容点头会意,介绍道:“这是我的义妹,沈殿侠,按照辈分,你得叫她Aunty。”刚说到这,沈殿侠已经笑着打断了他。
“叫什么Aunty啊,都叫老了,叫我肥姐就好啦。”
沈殿侠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陈卓面前,拉起他的手,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个子不高,圆圆胖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然的亲切感。
“哎呀,好多年没见过这么靓的仔了,比四哥家的仔仔还要靓。”她啧啧赞叹着,拍了拍陈卓的胳膊,说道:“卓仔啊,听肥姐的话,来拍电影吧。你这么靓,一定会红的。”
陈卓也不怯场,笑着应道:“肥姐说的是,我也觉得自己长得挺靓。”
沈殿侠被他的直率逗得哈哈大笑,拍着他的手背说道:“好,好,够爽快!六哥这个侄子好,我就中意这种不扭捏的后生仔。”
邓光容又指了指坐在沈殿侠旁边的洪金宝:“这位你叫宝哥吧。”
“宝哥好。”陈卓微微欠身。
洪金宝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他身材胖大,坐着还不明显,一站直了,身躯在包间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他打量着陈卓,笑着对陈辉敏说:“不光靓仔,还很能打?能打过敏哥的人,整个香江我可没见过。”
陈卓笑道:“有机会我练给大哥看看,看能不能入您的眼。”
洪金宝点头:“没问题。回头去我公司,让我手下那帮武行也见识一下真功夫。现在的后生仔,肯下苦功练拳的越来越少了。”
邓光容最后指向任达华:“任达华,你叫他华哥。”
任达华站起来,陈卓伸手两人握了握手,陈卓笑着说:“华哥好。小时候看《羔羊医生》,吓得我够呛。您可是我的童年阴影啊。”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任达华也笑着说道:“那部戏拍完,周围的人都怕我从背后下手虐杀他们。你还小,害怕也是正常。”
陈辉敏在旁边补了一刀:“这衰仔当年看完了,吓得不敢自己睡,最后在我们房间打的地铺。十二岁的人了,丢不丢人。”
众人看到现在人高马大的陈卓,再联想到几年前被电影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反差实在太过强烈,更是开怀大笑。
众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肠粉、牛肉球、咸水角、蛋挞,流水似的摆了一桌。陈卓也不客气,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这会肚子早饿了,筷子使得飞快。
邓光容夹了两只虾饺,细细嚼了,啜了一口普洱茶,放下杯子,看向陈辉敏:“阿敏,你电话里说有份捧卓仔的剧本,带来了吗?给我们看看。”
陈辉敏朝陈卓使了个眼色。陈卓连忙把嘴里的叉烧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四份装订好的剧本,双手依次递到四人手中。
四人各自翻开剧本安静地看了起来。
陈卓把剧本递给他们后,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等待着他们的评价。香江电影这行,说繁荣也繁荣,说粗糙也粗糙。尤其从八十年代中期之后,真正开拍前就完成全部剧本的电影,两只手数得过来。大多数剧组都是边拍边写,甚至是只有几张纸的故事大纲就直接开机。像他这样拿来一份格式标准内容完整的剧本,已经非常难得了。这也能证明陈卓这个新人严谨的态度。
邓光容翻开封面,看到第一场戏就是社团大佬“山爷”出殡,主角在灵堂上行刺的段落。他微微皱了皱眉。他自己就是社团家庭出身,最重辈分和规矩,这些是他立足的根本。看到主角在葬礼上动手杀人,即便只是剧本,心里也难免有些不适。但他没有合上,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任达华看得最快。一开始看到封面上写着编剧是陈卓的时候,他确实没抱什么期待。他不认为一个十九岁的后生仔能写出什么好剧本。他今天来,主要是给邓光容面子,也存着还人情的心思。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打定主意,不管剧本怎样,他也会出演个角色,就当还人情了。毕竟,邓光容对他有提携之恩。再说,这么多年来,他演的烂片也并不在少数。
可是看完第三场戏,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剧本的完成度太高了。高得不像是一个从未入行的新人写出来的东西。任达华越看越惊,看到中段那个异端尊者的戏份时,后背甚至有些发凉。他演过不少变态人物,疯狂反派,但那些反派无论表现的多么凶恶,任达华认为都无法和剧本中这个恶得彻底的尊者相比。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角色我不要钱也要演。第二个念头是本来想还人情的,现在来看,能演到反而是自己赚了。任达华在心里苦笑一声,合上剧本,抬眼看向陈卓。
洪金宝看剧本首先关注的,是陈卓在剧本侧栏标注的动作设计。主角的几次追逐戏,标注得尤其详尽。旁边画了几条路线图,还配上了大量关于动作节奏的说明。其中反复出现跑酷这个词语让洪金宝看不懂。
跑酷?
洪金宝皱起眉头。这词他没听过。香江动作片发展了几十年,飞车、吊威亚、爆炸、拳脚、兵器,什么花样他都见过,但这个“跑酷”是什么东西?按陈卓的批注来看,似乎是一种在城市环境中翻越障碍物的移动方式。追逐戏里加入这个,视觉效果会非常出彩?
他抬头看了陈卓一眼,见陈卓正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喝着,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洪金宝没急着问,低下头继续翻看后面的动作设计。
沈殿侠则是最感性的一个。她看剧本的时候表情变化极为丰富,尤其是看到程小美受到的虐待和痛苦时,都有些眼泪汪汪的。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剧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把拽住邓光容的胳膊。
“六哥,卓仔这个剧本真的太好了。你可一定要帮他拍出来啊。这么好的剧本,浪费了就太可惜了。也浪费了卓仔这么好的才华。”
邓光容没有应声,他还在回味。
开头的灵堂刺杀。中段那场追逐。还有最后异端窝点里的行刑式点杀。这些画面带着粗粝的冲击力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自己拍了半辈子暴力美学,电影里的血浆和子弹从未少过,但那种暴力美学与眼前这种隐忍而又冰冷的文字相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个剧本,太有种了。
邓光容拿出雪茄盒,挑出一根,慢慢修剪、点燃。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
“卓仔,这部电影,投资大概需要多少?”
陈卓:“世伯,我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八百万港币左右。有了这笔钱,制作上就可以非常精良了。”
邓光容点了点头,抽着雪茄,垂下眼沉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