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明媚。
李同讶然看向去而复返的戚继光:
“元敬,你还有事?”
戚继光应了一声,但没往下说。
李同领会其意,摆手让两个等在殿内,随时准备帮他传递命令的传令兵先退出去。
待只剩他们二人,戚继光道:“关于倭寇,卑职有些话,请指挥使定夺。”
“说来听听。”李同手中搓着核桃。
“这次卑职共抓了三个人,一男一女两个倭人是细作,已可确定。”
戚继光娓娓道:“剩下那个是刘总旗的小妾。”
李同点头:“我以魇魂术亲自审问,按那两个倭寇细作的口供来看,牵扯不到刘长信的妾室。她应该没有问题。”
“这就是卑职回来的原因。”
戚继光:“卑职认为,那个妾室,很可能才是隐藏的细作头目。”
李同手里盘动的核桃停了下:“继续说。”
戚继光其实从一开始就怀疑那个妾室。
但他没当众说审问有问题,毕竟是李同亲自审的人。
戚继光本准备暗中利用自己的怀疑,另作谋划。
但他考虑后,生出一种更紧迫的、想做些事的念头。所以改变态度,重新回来。
他的一个判断依据,是外挂当时给出那一百两银子的奖励选择。
之前的藤佐太郎,他们五个倭寇入城,外挂才给五十两。
这次抓细作给一百两。
戚继光亲手抓住的那一男一女,两个细作身手还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凭他们两个,不该让外挂给出那么高的出场身价。
其次是时间和行为上的漏洞。
“但凡是细作,必要处处小心谨慎。
昨晚,从城外来了同伙,细作完全可以用更谨慎的方式,不亲自去和倭寇碰面。
但我们抓到的那个女细作,她却亲自和入城的倭寇接触,交换讯息。”
“你的意思是,这么做不符合一个细作的行为方式,那女细作背后应该还有人。”
李同沉吟道:
“所以你怀疑,真正的细作躲在幕后,只是派了个人去和昨晚那几个倭寇碰面。
碰面的人与倭寇见过,感觉没有问题,事后才又去找这个真正的细作汇报。”
“如此隔了一层,就安全多了。真正的细作躲在暗处,有了缓冲,就更安全。”
戚继光道:“去见倭寇的女细作,在见面结束后,去找了刘总旗的小妾。
这是最值得怀疑的地方。”
戚继光所说,已足够加深刘长信妾室的嫌疑。
要是再加上外挂那一百两身价的佐证,刘长信小妾的嫌疑还要进一步放大。
“指挥使的审讯手段虽厉害,但倭人的神龛赐力诡谲多变,未必没有手段能瞒过去。而这正是他们觉得能帮那妾室洗清嫌疑的依仗。”
李同摸了摸下巴,手里的核桃盘得哗哗直响:
“她既然有嫌疑,元敬你闭口不说,任她和刘长信走了,是想利用她?”
戚继光道:“指挥使睿智,正是此意。
卑职的建议是借刘总旗之口,给她传递真真假假的消息,作为诱饵。”
李同暗自吃惊。
这戚家小子太大胆了!他是想引倭寇主动来攻,趁机设伏歼之,打一场大胜仗。
戚继光的建议是好的。
但李同有点不敢应。
原因是大明现阶段的边军,战力不足,往昔多次和倭寇交锋,败者居多。
明军的东南沿海之患,从来只有守御之力,而难以主动出击。
倭寇不仅战力强,且大后方是海洋,有着无限的纵深,追击困难。
倭国自身现在处于战国时期,产生了许多战败流亡的幕府武士。
这些武士,大多在倭国征战多年,经验丰富,归属的势力失败后开始流浪,遂成为侵略大明的倭寇。
往昔这些年,东南沿海各卫所都有和倭寇交锋的记录。
战绩…拉完了。
所以倭寇才越来越多,祸患越来越大。
他们得了甜头,知道明军拿他们没办法,于是日益张狂,变本加厉。几个人就敢上岸进入登州卫探查。
正因为熟知倭寇和明军的战力对比,李同实在没什么信心。
万一设伏不成,反而打输了,那就成了笑话。
李同这个指挥使也不用干了。
然而打一场伏击,歼灭大量倭寇,这种胜利果实又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让李同的念头左右摇摆。
要真能大胜倭寇,他老李在这东南沿海,在整个大明,可露了大脸了。
“这事容我考虑考虑。”
李同说:“相关事宜,只我二人知道便好。”
这位指挥使大人,瞅瞅眼前的少年将领,不禁咧了下嘴角,心生喜悦。
所谓一将难求,这戚继光显然是个宝贝,有名将之姿。
“元敬,你父离世,如今家里情况如何?”
作为上级,发现下属的价值,李同准备表示表示、作为拉拢。
戚继光顺势道:
“卑职倒是还好,只是家中弟、妹年幼。
我父一生为官,却没什么积蓄。卑职原本想若能早些入职,也好拿了俸禄,养育弟弟妹妹。
可惜父亲猝然离世,我要守孝三载。”
嘉靖朝对丁忧守丧在家的官员发不发俸禄,有明确规定。
一是任职满五年,且廉洁无过者,在家守孝期间,可领取原俸禄的一半,直到守制期满(即27个月)。
任职满三年者,可领取三个月的全额俸禄,此后停发。
任职不满三年或有贪赃记录者,即停职也停俸。
像戚继光这种,继承了四品武官位,但一天都没正式上任,却需要养活全家,发不发俸禄其实是个模糊地带。
模糊就意味着有可能,要看上官支不支持。
如果李同愿意帮他争取,半俸还是有希望拿到的,至少得让他们兄妹能活着。
李同搓了搓核桃:“此事我亲自上表为你争取,你且回去等着。”
戚继光:“卑职总不能白拿俸禄。
按朝律,我等边关武将,逢战事,可临时结束丁忧,或削减丁忧期限。您看…”
这才是戚继光真正的目的。
他想早些入职做事。
但李同却很为难。
父母身故,官员必须守孝是延续了千年的规矩。
若不遵守,就是不孝。
这方面不论哪朝哪代,都看得极重,生前身后名皆与孝义相连。
如果背上不孝的名头,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更别说当官了。
武官还好些,文官在这方面尤其严苛,鲜少有特例。
张居正是极少数。
戚继光是边关的武将,情况要稍好些。
但李同不敢现在答应,只说帮忙争取。
戚继光已相当满意。
“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倭人的凶残,你必定听过,也见过。但你见到的绝不是全部。他们睚眦必报,你这两日连杀倭人,擒拿细作。
没有不透风的墙,倭人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按以往的惯例,他们很可能会报复你。”
李同道:“切记小心,稍有疏忽可能就是丧命之险。
去年台州的一名指挥副将,就死于倭寇的袭杀,满门三十二口,全被斩首悬在自家门廊上,惨不忍睹!”
李同是在提醒戚继光。
倭寇当中有非常可怖的存在,很难对付。不然煌煌大明,纵使再衰弱,也不会被一群倭寇欺到门上来而穷于应对。
戚继光从卫所离开,往家走去。
他准备回去先吸收官印中抓捕倭寇的收获,然后试试‘深度入定’的成色。
……
戚继光离开后,李同反复思忖他的建议,主动诱倭寇过来,干特娘的。
敢不敢干,能不能干?
李同正在思忖,一个随侍进来,附耳奏报了一条消息。
李同蓦然起身:“京里来人了?”
近侍道:“是,上次随家主去京中,小人跟着远远叩见过,就是那位,不会错。”
李同当即大步出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