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府城,卫所正堂。
李同一手盘核桃,一手执盏,轻抿了口茶水。
他其实不爱喝茶。但京里的上官们待客时都会拿出好茶,聚众品茗。
老李也跟着学,没事就抿上两口。
此时,他慢腾腾地抿着茶汤,外边快步进来一个兵卒,奏报道:
“启禀指挥使,城中的倭寇细作抓到了。”
“嗯?”
李同有些意外。
戚继光和张彦从他这离开还没多久,茶沏完,第二泡还没凉,这么快就把人抓回来了?
“哪一路拿到的细作?”
李同口中询问,心里却已有判断,应该是张彦抓到了人。
毕竟张彦官居指挥同知,能调动的人马和资源,远不是戚继光能比的。
而且张彦昨晚就开始安排,据报已摸到了细作的跟脚。
他循迹先将细作抓住,倒也合理。
兵卒道:“是戚佥事带着李总旗的人,抓到了细作。”
和判断有出入,但李同心里很诚实地感到惊喜。
人是戚继光抓的,说明他老李果然慧眼识英。
李同道:“让他们赶紧进来,那倭寇细作,本官亲自督办查问。”
“遵命!”
士卒回身出去传报。
不片刻,戚继光率先进来,身畔跟着脸带喜色的李光照。
几个兵卒押着一男一女两个倭人细作,还有刘百户的小妾。
那个倭人刀手被戚继光生夺了鬼龛,已经废了,萎靡不堪。
李同审视细作片刻,道:
“元敬,此番当记你一大功。”
戚继光笑了笑,执礼道谢。
李光照旋即简单汇报了过程。
李同知道还有刘百户的妾室参与,遂道:
“来人,去传张同知,刘百户二人过来。”
————
艳阳高照。
张彦正在卫所的侧衙,调兵遣将地追查细作。
其实抓倭寇的功劳还在其次,主要是吸纳神龛,可以推助武运递增。
这一点尤其难得。
按大明律,谁抓的倭寇谁就有处置权,吸收其鬼龛,对武运修行好处不小。
所以张彦格外看重,亲自指挥。
他这边已找到些线索,正抽丝剥茧地一步步追查。
他把一个千户所的兵马都派了出去,在城内明察暗访,排查嫌疑目标的人际关系。
“戚家那小儿杀了几个倭寇,就想逞一时之勇…”
张彦暗自冷笑,正要吩咐属从,继续扩大搜查范围。
便见两个士卒进来,报道:
“启禀同知大人,倭人细作已归案。李指挥使请您去正堂,共同参与审问!”
“什么?”
张彦以为听错。
细作这么快就被抓了,谁抓的…张彦率先想到的是李同!
以己度人,除倭的功劳,是兵部那些上官,乃至当今圣上都看重的军功。
张彦自己想抢功,感觉李同或许也有同样的心思,表面上将事情交给他和戚继光。
实则李同暗中还有布置,细作反而被他的人先抓了。
张彦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这登州卫能算计他的也就一个李同。
张彦霍然起身,大步往卫所正堂走去。
隔得老远,就听到正堂传出李同的笑声。
张彦进入屋内,眼神一扫,对戚继光等人恍若未见,执礼道:
“指挥使神机妙算,早有布置,将细作一网成擒,卑职佩服。”
李同似笑非笑:“你想错了。本官从未出手,是元敬带人,将两个细作生擒归案。”
张彦愣了下,回头看戚继光:“人是你抓的?”
“是卑职侥幸抓到了细作。”
戚继光昨晚曾想把功劳让出来一部分。
但张彦想全要,把他赶走了。
今日李同吩咐下来,可就怨不得他戚继光先拿人。
李同高居堂上,目光灼灼。
张彦吃了个哑巴亏,喉咙无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终日打雁,却被一只初出茅庐的雏鹰给啄了眼睛。
屋内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一个矮壮敦实的武官走进来。
其人目若铜铃,眼神凶狠,进来便狠盯着跪在堂下哭哭啼啼的一个身影。
这人正是刘百户。
他进来便上前掐了自家妾室的肩颈一把,恨恨道:“终日给我惹事,你等着。”随即回头狠瞪了戚继光和李光照一眼。
他来的路上问得颇为详细,已知道是戚继光下令带人抄了他家,把他的妾室抓了。
李光照悄悄后退了一步。
刘百户的暴脾气,整个卫所都知道,睚眦必报。
所以刚才没有实证前,那些兵卒不太敢进他家里抓人。
小妾低泣道:“妾不知那凌燕有问题,都是被她蛊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夫君救我。”
兵家有一门魇魂术,一定程度上可影响人的心智,是专门用来审讯的手段。
当下便由李同亲自审问这两个细作。
如他这等三品武将用出魇魂术,由不得两个细作不交代。
倭寇确实有大举侵袭沿海的计划,但目前具体方位还未定。
他们四处搜集沿海的布防情报,就是为了确定目标。
哪里富庶,哪里的情报他们能搜集得更全面,更有把握,就会将哪选做目标。
好消息是登州府历来驻扎重兵,在倭寇那边,从来不是首选。
这两个细作中的女子,原是教坊司的女伶人。
她接触的人中少不得一些卫所、公衙的官员,有心之下一点点积累,获知了登州卫的不少情报。
包括交好刘百户的妾室,也借机搜集到一些关于卫所的布防、轮换消息。
刘百户在一侧旁听,瞪着自家妾室的眼神愈发凶狠。显是觉得自己这次倒霉,是受了妾室牵累。
戚继光心忖这小妾怕是要被刘百户活活给掐死,老惨了。
李同亲自询问,只是第一遍过堂。
涉及倭寇的细作是重犯,稍后还会有正式的审问,记录在案。
两刻钟后,众人从卫所正堂出来,各行其是。
李同将上奏,刘百户会被贬职,降为总旗。
从总旗到百户,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位阶差距,可说多年心血努力,尽付东流,以后也很难再被起复。
刘长信惊怒交加,恶狠狠地盯着出门后正准备离开卫所的戚继光。
“刘总旗,张同知叫您过去。”一个兵卒来传讯。
刘长信回头便看见张彦在侧堂的廊道下负手而立。
刘长信本就是张彦麾下的人,当即走过去,纳头便拜:
“同知大人救我。
我此番是被无妄牵累,可恨同为卫所之人,他们去抄我的家,连个招呼都不打。”
张彦挑了挑嘴角:
“抓人是李指挥使下的命令,须怨不得旁人。
抄你家是有些不讲情面。那戚继光还要守丧两年多的时间,眼下没半点实权,便敢拿你当踏脚石,确是过于轻慢于你。”
还未入职,就拿我当踏脚石…刘长信往地上狠啐了一口浓痰。
他看了眼张彦。
张彦却在瞩目被李光照等人簇拥着往卫所外离开的戚继光。
刚才李同已经说了,会给戚继光报功。
李光照等人也有对应的封赏。
“军中有个规矩,不得私斗,不得挑衅上官,不得无故殴打兵员。但约战演武,只要双方都同意就可以。你可听懂了?”张彦道。
“卑职懂了。”
刘长信心里怒意翻腾,转身便往戚继光追了上去:
“你站住!”
戚继光驻足回头,眼前的视角悄然拉开:
【任务线正在展开…】
【你将面对一场恶意约战】
【选择一:息事宁人,不做无谓之争,自行离开。
奖励:白银十两】
【选择二:狠辣回击,虽然在卫所无法公开斩杀武官,但并不禁止武官相互切磋,你可以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
奖励:深度入定。时限:一刻钟,对武运修行有特殊帮助】
【选择三:稍作耽搁,自有旁观者会报给李同知晓,刘长信将遭到训斥,事情不了了之。你什么也没得到】
这个挺好选的,别人来寻衅,当然要加倍打回去。
如果息事宁人,他抓捕细作时刚建立的稍许威信,将重新清零。
一个没有锋芒的人是带不了兵的。这些军汉也绝不会服你。
“戚继光,你带人抄我宅邸,抓我侍妾…”
刘长信地质问声未落,戚继光打断道:“别废话了,想动手直接来。”
刘长信怔了下。
他本准备好了开场白,想把事情往约战上引。毕竟还没到失去理智,要在卫所公然私斗,给人留下把柄追责的地步。
要是武官之间比武教技,就完全不一样了。
只要不出人命,武官教技,反而会被军中推崇。有时候还会到操训场,让众多兵众观看助威。
双方只要都同意,切磋起来,手重些都不会有人追究。
刘长信喝道:“这么说你同意与我约战演武,伤患不论。”
如果戚继光敢答应,刘长信就准备公然予其重创,出自己被抄家降职的一口恶气。
李光照插话道:“刘百户,我们也是领了李指挥使的命令。你要找戚佥事较量可以,但伤患不论就太严重了,也违反…”
“住口。”
刘长信暴叱道:“你等着,收拾完了他,下一个就轮到你。”
“刀来!”
刘长信百户的派头还在,身后一直有两个兵员随行。
其中一个当即将他的佩刀递上来。
呛啷!
刘长信抽刀在手,气势暴涨。
阳光照下来,刀芒耀目。
对面,李光照和几个兵卒,齐刷刷地往后退了数步。
他们还记得之前戚继光出手,一刀重创倭寇的威力。当时远观已感觉心神颤栗。
那等刀术,似乎稍稍靠近都会被刀气波及。
退了几步,一众兵卒仍不放心,想了想又往后退得更远了些。
刘长信见自己抽刀在手,威慑力如此之强,众兵卒一退再退,豪气顿生:“亮刀!”
戚继光哂道:“你出手吧!”
刘长信确实已经等不及了。
稍远处,张彦也在旁观。
刘长信性格暴躁是不假,战斗力却不弱,是名勇将。
戚继光态度轻慢,不愿出刀,是自取其辱,必吃大亏。张彦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
此时,刘长信踏步逼近。
他每一步落下,步伐皆暗藏玄妙,随着步履的移动,身形也随之往左右晃动,让人摸不清他出击的真正方向。
这是兵家历尽实战衍生出来的杀伐手段。
其步伐如擂鼓,每一步都重重落下,又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心理威慑力,让对手畏战先怯。
刘长信性格莽撞,武力却是实实在在!
倏地,他的速度陡然加快,出现在戚继光斜前方。
一刀劈出。
这一刀若被击中,戚继光的肩胛至少要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创。
当!
刘长信横空的刀光,突然一偏。
一只手神乎其技地拍在刀背侧面,将刀势拨乱。
在刘长信的感觉中,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涌上来,刀势被迫中断。
戚继光的手顺势变化,屈指弹出。
他这一击催发的力量,比此前弹击那个女细作可要大多了。
一声轻响,刀背竟被他弹出一个豁口。
戚继光旋即一脚撑出,踢中刘长信的小腹。
这一瞬间,刘长信的随身官印内有一头猛虎般的虚影扑出,却被戚继光印信中同样发出的一声虎啸震碎。
刘长信的官印内,一缕气机也被戚继光的官印压制剥夺。
噗!
刘长信小腹被踢中,气血逆行,疼如刀绞。
他手里的刀也被戚继光劈手夺过。寒芒闪烁间,以刀背抽在其肩颈处。
刘长信连受重创,终于忍受不住,想开口认输。
但他还来不及出声,戚继光倒握刀脊,以刀柄抽在其身上,脸上。
左一下、右一下。
刘长信满脸鲜血,肩胛被刀背抽中两下,似乎已经断了,双臂软软的垂脱下来。
刘长信踉跄倒地。
一旁观战的兵卒,呆看着戚继光横刀架在其颈部。
没人想到两者的差距如此悬殊。
戚继光没出自己的刀,刘长信已是毫无还手之力。
其出手狠辣,打断了刘长信多根骨头,却没人觉得不对。
刘长信开始那一刀,就是奔着重创戚继光去的,被反过来打断骨头,怨得了谁。
李光照等人嘴巴微微张开,神色有些呆滞。
他们之前见过戚继光一刀解决倭国刀手,但毕竟没有对比。
那倭国刀手看起来强悍,具体有多厉害,实在难以界定。
可刘百户不一样,他们对刘百户知之甚深,想不到败得更彻底。
远处,张彦眉头慢慢锁紧:“…至少有从五品的修行。”
这戚家的少年佥事战力之强,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一刻开始,张彦真切的感觉到了某种威胁,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戚景通为官清廉,恪守着自己的规矩。张彦对这种人嗤之以鼻,想不到戚家之子势如猛虎,悍勇至此。
戚继光把刘长信的刀扔在地上,转头深看了眼张彦,回身往远处走去。
自有人会善后,将刘长信抬走。
更远的某处,此前戚继光抓捕细作时作壁上观的两个女子,也看见了刚才动手的过程。
“可惜他没出刀。”
“对方抵不住他出刀。”
两女短暂交谈,随后竟往卫所后身的宅邸走去。
【任务线收束。
奖励:深度入定。时限:一刻钟,对武运修行会有特殊帮助,下次修行入定时将产生作用】
戚继光眼前的特殊视角缓缓隐去。
他从卫所离开后,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起伏。
大明当前的边军,包括沿海守军,军备废弛已到了惊人的地步。
可说处处都是漏洞。
防卫体系,部众的操训,等等,没一样能达标。
今日去捉细作,李总旗等人算是卫所的精锐了,但跑腿都嫌他们速度不够。
包括刘长信,一个以武勋升上来的百户,实战能力也就那样。
这样的兵、将,怪不得和倭寇遇上,几乎逢战必败。
而这一切还会持续崩坏。
当朝很快就要换首辅了,换上那位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严嵩。
往后,大明的军备,兵员的战力,会越来越差。
戚继光思虑中,扶正大明,不为外敌所侵的念头愈发坚定。
想做到这一点,不仅自己要强到能影响朝堂,还要找些帮手。
戚继光瞅瞅高悬的太阳,转身又回到了卫所内,直奔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