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到哪了?”
府邸内,严嵩对着镜子伸展双臂,让女侍帮他穿上官袍。
“公主的队伍已到城外百余里。”
一旁的随侍答:
“按当前的速度,公主要下午申时后,才能入城。”
严嵩点点头。
据说那个登州卫的四品武官和公主过从甚密,有些事不可不防。
公主回来前,严嵩打算先一步入宫面圣。
时间还很充分,他慢条斯理地穿好官袍,对着镜子看了看。
此时外边快步进来另一名随侍:
“启禀阁老,新送来的消息说,公主的队伍还在百里外,但公主的车驾轻装简从,已加速提前回城,怕是快到宫里了。”
严嵩整理官帽的动作顿了顿。
公主出去一趟,还学会用上兵法了?
队伍在后慢行,她自己先回来…严嵩转身往外走。
大明的皇宫,位于京城中轴线的核心位置。
嘉靖十八年,皇帝在春巡后,开始移居西苑,潜心修道,已数年没上过朝。
严嵩自家里出来,快速来到皇宫。
他进入西苑,得到通传后,走入正殿。
严嵩垂着眼睑,往上方挑了一眼。
朱妙真头戴金丝冠,身穿蓝色镶红纹的华服,柳腰以玉带束起,姿容绝世,被皇帝赐座在身侧。
公主和皇帝是殿内唯二坐着的两个人。
皇帝侧后方,站了个老太监,便是司礼监掌印麦福,皇帝最宠信的内侍。
麦福不仅担任司礼监掌印,还提督东厂,也就是俗称的厂公。
他是大明第一个集“内相”(批红权)与“总宪”(监察权)于一身的太监。
皇帝所在的玉阶之下,另有几个文武伫立。
严嵩不动声色地走进来,给皇帝、公主请安。
嘉靖很随意的坐在皇座上,身穿玄黑燕居服、镶青色缘边,肩绣日月,胸绣团龙。
他生得额头高隆,脸颊偏瘦,给人清瘦严肃,又有几分仙气的观感。
熟悉他的人会发现近年来皇帝的面相有些变化,威严日增,而眼窝深陷,开合时眼瞳深处隐隐有一丝暗金色的光。
乍一看其面容,像极了一条龙。
这几年关于皇帝化身真龙的传闻,越来越多。
他的面相似乎也在往真龙蜕变。
此时的嘉靖帝,目光似开似闭,扫视下方群臣。
从他的角度看去,群臣各具气象。
有臣属身畔气运蒸腾,隐然化出一头形似羊,通体黝黑,额生独角的神兽。
那是传说中能辨是非曲直,被视为勇猛与司法公正的神兽獬豸。
掌握大明司法的都察院,大理寺官员。其个人的官运与国运相合,随身印信中便会显化出类似的武灵。
这些官员气象交融,西苑正殿,犹如神话中的群仙聚集。
嘉靖脸上多了稍许笑意,看向身侧的朱妙真:
“朕听说你这几日除了稍做休息,都在全力赶路。朕其实没那么急。”
“你出去一趟,可是累坏了?”
“能为陛下做些事,女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累。何况这次出去,所得颇多,正要说给陛下听。”
朱妙真自幼被皇帝接到宫里,册封为公主。
皇帝现有四子二女,其余子嗣尽数夭折。
“朕听奏表上也说,你此行颇多际遇,还剿了倭寇。
东南沿海闹倭寇多年,反复征剿都没办法。倒是你去后,连抓多名大寇。比较起来,沿海的各级文武,都是些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
“女儿这次外巡,亲眼看见倭寇,才知道他们居然也想求仙成神。”
朱妙真一开口,严嵩的心就微微一动。
朱妙真不讲倭寇多凶残,大明海疆情况怎么样,先说倭人想求仙成神。
这是最容易引起嘉靖兴趣的话题。
果然,嘉靖笑道:
“倭人如何求仙?”
朱妙真:“倭人求仙拜神的方法,是在他们背上引入一尊神龛,日夕祭祀供奉,让他们信奉的神和他们一起成长,共用一副肉身。
具体方法就是汲取我大明百姓的血肉生机。
杀戮越重,所获生机血气越盛。他们背上的神龛,成长就越快,力量越强。”
“他们所用方法,和我大明一些邪魔外道类似,以戮害生灵为目的,掠夺生机气血,炼人为丹,以人为药。”
“倭人最低等的神龛,只需吸食一人血气,便可让他们拥有初步的诡力。”
“而后三五人,再到十余人,待积蓄了百人的生机血气,背上神龛的力量就会激增,堪比我大明四五品的武将。”
严嵩的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皇帝皱眉:“在沿海,有神龛的倭人有多少?”
“背上有神龛的倭寇多不胜数。
堪比四五品武将的,女儿此行也杀了有四五人之多。”
嘉靖转头看了眼严嵩等众臣。
他们日日奏表,说皇帝是圣德天子,大明四海靖平,北部边患,东南沿海的倭寇不值一提。
但朱妙真以修仙的视角切入,没提倭寇之祸,却说了倭人吸食百姓气血,成就自身。
倭寇修行越高,吸食的百姓就越多。
那么这些倭寇杀了多少大明百姓,是很容易联想到的问题。
嘉靖微微直起身子,目中的森然和威严,让人战栗不安。
朱妙真递给皇帝一个红葫芦:
“女儿这次南下,先后斩杀倭寇六百余,他们都有神龛在身。搜集到的诡气尽数在此。”
嘉靖帝接过葫芦,在手里颠了颠:
“严阁老之前跟朕说,东南沿海的倭寇算不得祸患,数量不足千,战船老旧。
但公主南下一行,不过两三月间,屠戮的倭寇就多达数百。
按严阁老所说,沿海的倭寇,看来已经被公主杀干净了!”
“老臣惶恐,臣也是听到沿海呈上来的奏报,如实回禀陛下。”
严嵩待要继续说话,皇帝摆了下手,阻止他开口,眼神转回朱妙真身上。
“其余倒也没什么了。不过女儿这次南下,发现一人有经世之才,正要向陛下举荐。
我这次巡视东南,多亏有他领兵,不然与倭寇交手,胜负还未可预料。”
朱妙真一句不提倭寇之患,但句句暗藏软刀子,扎得严嵩心惊。
单是一句胜负未可预料,就不难听出沿海倭寇有多猖獗。
皇帝脸上多了些笑意:
“你要举荐的官员,朕知道是谁。
朕还知道,你把传讯符也送了出去。
你南下走得远,朕当初与你要,方便联系,你都没舍得给。这次倒是送得痛快。”
把传讯符送给戚继光,皇帝已经知道了,朱妙真并不奇怪。
她身边的人,说到底,都是皇帝的人,哪有什么事真能瞒过这位聪明绝顶的皇帝。
“你难得给朕举荐官员,朕倒想听听,他有什么特别之处,说吧。”
朱妙真招了下手,巧英从殿外快步进来,呈上一个木匣。
朱妙真将匣子打开,里边是她初次和戚继光见面畅谈时,戚继光要来纸笔,留下的诸多图卷、文字。
其内容涉及大明的南北防线、地理、火器,乃至军事相关等等。
这些内容借公主的手,上达天听,传阅到了皇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