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里面和外围那些水果摊,进货都好几天了。
除了有客人来访买点,平时都没什么人买。
买水果的钱用来买米,更能让全家人都吃饱,不用饿肚子,这是城寨里大部分底层人朴实的想法及做法。
水果这种东西,娇气的很,放一天就不新鲜了。
城区这边的水果街,比较多人买,又靠近医院,去探望病人的都会来挑点苹果,摊位的水果很快上新。
“那里有新鲜的龙眼和荔枝,我们过去看看。”
八月底的荔枝已经快收季,剩最后一批晚熟的桂味,泰国龙眼收尾季也已提上日程,本地已步入小康生活的部分家庭,都想尝个鲜收尾,堵在摊前挑挑选选。
覃丽说完却发现,怎么走都走不到前面的水果摊。
目测不过五米距离,她却一直在原地踏步。
转头一看,才发现是牵着她的黎月一动不动。
且抓她手腕的力度惊人,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向来很能打的覃丽,都被拉得走不动道。
覃丽疑惑看向一旁的黎景华,虽也是被黎月抓着手腕,停步源头却不是来自黎月,而是来自黎景华自己。
他一手抱书,一手任黎月牵着,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本因为黎月开心,而不知不觉跟着绽放笑容的脸,已经被屈辱愤怒取代。
覃丽顺着父女俩的视线,直直看去。
水果店支在外面沿街的摊子很多人,房子里面却没什么人,只有正在称水果的老板娘和等待的一家三口。
没有第五个人。
这付钱拿水果的一家三口,却让覃丽看得皱眉。
男人西装革履,人高马大,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真皮工作包,手里拿着名牌钱包付钱,一副成功人士做派。
旁边提着水果的女人,耳环项链玉手镯,一身光鲜亮丽,肤白貌美很有妇人韵味。
被女人牵在身旁的小男孩,也全身上下都是名贵布料做的衣服,白白胖胖,眼睛看向这边,嘴里吃着美妇人亲手剥壳喂到嘴边的荔枝。
一家三口买完水果。
出来右转直走,就是覃丽黎月黎景华三人的方向。
美妇人看到黎景华和黎月,立马停下脚步,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目光肆意上下打量着黎月和黎景华。
语气特嫌弃:“你们怎么在这,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覃丽见过周淑敏。
也知道对面那个一直傻愣愣看着黎月的小男孩,是周淑敏婚内出轨,和旁边那人模狗样的狗男人生的。
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鄙夷:“我们怎么不能在这,这条水果街是你开的吗?还是你有钱把水果街收购了?”
“你!”
周淑敏一噎,差点被口水呛到,憋得满脸通红。
她哪有钱收购水果街!
她的钱,全都是从何伟明那一分一分扣出来的。
被覃丽当众戳穿反问,周淑敏气得怒火中烧,指着覃丽鼻子就破口大骂。
“你个九龙城寨贫民窟出来的小混混,一脸刀疤的丑八怪,人到中年都没人要!
“无儿无女无钱无老公,你就只能配短命鬼黎景华和拖油瓶黎月这两个累赘了,你们都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周围路人被骂停脚步。
都知道不是骂他/她们,但那些话太过炸裂新奇,不得不停下脚步看八卦。
九龙城寨,确实被整个港岛人视作贫民窟。
里面……多黑暗就不用说了,穷鬼得占九成九。
连卖水果的老板娘,都放下手中整理荔枝龙眼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只有外地人才会把“人到中年还没人要……”挂嘴边,把结婚生子当人生宗旨。
没有自己的追求,没有主见,没有理想。
一点人生价值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众人啧啧声摇头鄙视。
看到那被称为无能废物的黎景华,几乎要把肺咳出来,更是瞬间跑出十米外。
怕被传染上什么可怕的传染病,有人还捂着口鼻,直接隔绝空气传播。
黎景华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红得像要滴血,腰背都咳弯了。
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就猛咳嗽个不停。
他只能用手捂着嘴,用袖口挡住咳嗽,隔断距离。
免得那些人被吓死。
覃丽帮黎景华拍后背顺气,叫他反复深呼吸。
听到周淑敏那些话时,覃丽真的很想过去给她一巴掌,一脚踹到沟里去。
为黎月和黎景华报仇。
可惜她没身份讨公道,黎月和黎景华只是来店里打工,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无论周淑敏做出什么事,她覃丽都没立场去指责。
只能说:“你那么有本事,做出什么大事业了?”
周淑敏顿时哑口无言。
她要是有本事,还用得着傍大款,用得着在茶餐厅被那些长舌妇指指点点!
用得着在这里被男女老少鄙视,被眼神羞辱!
羞辱得周淑敏浑身上下不舒服,心梗都差点气出来。
覃丽像打了胜仗的大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回头看到身旁的黎月却傻眼了。
来水果摊前还满脸开心的女孩,此刻满脸惊恐。
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恐怖片里的主人公见到鬼一样,双眼吓得呲目欲裂,从头到脚僵直着,一动不动。
女孩那刚被太阳晒得有些红润的脸蛋,也不知何时已褪去血色,惨白得吓人。
覃丽见过重症病房里的病患,都没这么严重的失血反应,且女孩光洁的额头,还有滴滴冷汗不停往下坠。
抓在覃丽手腕的手,也变得冷冰冰的,仿佛坠入过深渊寒潭,被冻得骨头都成冰,才被捞出来放在这里。
女孩寒冷刺骨的手心,也在刹那间收紧,抓得覃丽这粗枝大叶皮糙肉厚的人,都感受到不一般的疼痛。
“阿月!你怎么了?”
“小月,小月,你怎么了?”
两道紧张担心的声音,同时冲进黎月耳朵,黎月双眼却早已失去光彩,不再聚焦,被黑暗吞噬,无意识支撑的双腿,瞬间瘫软下去。
仿佛被夺去魂魄,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死气。
呼吸变得极微弱,放根头发到鼻子嘴巴前都不动,手腕的脉搏也迅速衰退,跳动比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