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内,百年簪缨世宦之家,历代出了几任宰辅的裴府门前白茫茫一片。
过往车轿皆都有名有姓,宦去官来,不时传来仆从元随喝道之声。
裴家三房裴谞连同二子裴琼、裴琮一同站在门口,将前来吊唁,送来祭礼的宾客迎进大厅。
裴家老太太前五日咽气去了,如今停灵在家。
因非是正经发丧的日子,来的大都是本家亲戚。
里头的男客由着裴谞和二子接待,女眷则是被迎到上房,由裴家主母太太曹氏同大奶奶谢氏陪客。
谢曦和寻了个空,借着更衣的幌子暂从内室里出来,到了抱厦厅里便往嘴里灌了些水,又咽了一口冷掉的桂花糕。
今日从卯时初刻她便就起来忙碌,到如今水米未进。
前些日子婆母曹氏因着守夜受寒害了病,家里内事丧事的安排便都落在了谢曦和身上,加上一天里头大多时间还得招呼亲戚,饶是年轻身子也吃不消,熬得眼下乌青,浑身疲惫,连头发都油了。
刚咽下糕点,谢曦和便问贴身丫鬟咏菱:“大爷的事有消息了没?”
咏菱一脸愁容:“还没回信下来。”
谢曦和神色焦虑,老太太病的严重的事,她早在两月前就发了信出去,后头虽然隔三差五能收到回信,人却一直没回。
眼见着人已经走了,发丧也都要到正日子了,身为家里的长子,又是家业的继承人,她的丈夫是必须在老太太葬礼的时候出来主持的。
正急着,外头有仆妇拿了帖子进来,小心的候在旁边。
见谢曦和看过来才道:“大奶奶,晨起吩咐的给车轿做围子的事儿办好了,现下要领银子结裁缝的工钱。”
咏菱伸手接了帖子给谢曦和,谢曦和瞄了几眼单价和结余的金额,见大差不差便抬了抬手,帖子便到了丫头空桂手里,一番登记后,给了对牌下去。
这人下去了又进来一个仆妇,是前两日外院的屋顶漏了水,找了匠人修补,今儿修好了办好了,过来交还对牌。
咏菱检查回押相符,给谢曦和过了一眼,依旧让空桂记上。
要谢曦和来说,这些闲杂的事,其实都不必来报,可这些都是她婆母要求必须亲自过问的。
老人有一套自己的省钱治家办法,就算谢曦和不以为然,为了不徒增争执,谢曦和也只能每天过上这么一遭。
盘算下来,如今出殡的队伍已经齐全,车轿租了两辆气派的大轿,加上家里还有四辆小轿和一辆马车。
杂物方面,茶叶、灯油蜡烛、纸扎纸钱乃至鸡毛掸子笤帚痰盒,甚至定做的丧事桌布、椅搭、坐褥、毡席、脚踏也全是算着数量备好的。
这场丧事之所以裴家如今已拿不出什么钱也要办的这么郑重,就是因为走的人是裴家老太太。
裴家曾老太爷是从宰相位退下来的最后一个人,之后裴家就没人能再得翻身,一辈辈的没落下来。
到了谢曦和公爹这一辈,凭了恩荫也就做了个七品官,更是三十五岁的年纪就得了急病走了。
这场葬礼就是起维系关系的作用,自然是不能让人轻视了裴家,这也是裴珣必须在的道理。
他是要科举的,这葬礼上说不得就有他未来的座师,谢曦和已经备好到时候要送的礼物。
可人却到时候还没回来。
正又担心起来,院子里忽的传来几声婆子的惊呼,依稀能听到什么大爷回来了这样的话。
谢曦和闻言蹭的站起身子,忙乱间碰倒茶盏,滚烫的水淌到腿脚上,她痛的嘶了一声,却也没顾得上检查细看,跛了两步就跑将出去。
没跑多久,她就在院里东北角的小道上看见了穿着浅色澜衫,身形修长俊美,气质温润雅正的裴珣。
谢曦和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太好了,人没事。
正要叫人,步伐却骤然顿住。
她这时才看见,裴珣身后还站着个穿湘绯色衫裙,弱稚纤纤,面容秀气精致,神色羞怯可爱的年轻女子。
谢曦和目光轻轻往下落,看见她手上正攥着裴珣的腰带,似是因见了她后有些惊慌,往裴珣身后藏了起来。
裴珣清冷俊朗的脸上浮现几分纵容无奈,伸手轻轻的把身后的许含茗拨弄出来,自然而然整理她头上乱掉的步摇:“茗儿,怎么这般胆小。”
这女子怯怯的往前看了一眼,裴珣才顺着她看过去,发现了谢曦和。
因着侍疾守夜又是守孝,谢曦和已经一连几月没有正常休息。
她穿着月白素色的衫裙,外头罩着麻黄的孝衣,头上团的髻也被麻布罩上,脸色发青暗淡,身形瘦削,憔悴的都不成样子。
丝毫不光鲜,既疲倦又落魄,和从前里那个华美明艳的谢曦和全然两个模样。
他一时没有说话,方才那对这女子举止温柔的男人,见了自己发妻之后骤然沉默下来。
“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院里头闹出动静,本家的几位熟悉亲眷闹哄哄出来,姑婶们上前围着裴珣嘘寒问暖,喧闹着挤进上房。
谢曦和回过神来默然跟了进去,到了里间便听到曹氏哭喊的声音,“儿啊!”
里头闹成一团,好容易才静下来,亲戚们便问起晚归的原因。
谢曦和在旁听完才知道,
原来这眼生的女子,便是那位和裴珣一齐长大的表姑娘许含茗。
她是曹氏长姐的孩子,因她母亲早逝,从小便常客居在此,几乎是在府里被养大的。
前几年她因着到了年纪,回去了自个儿府上,两家对此本有婚事的一些默契。
可许家没多久却给许含茗另定了京城侯府庶子的婚事。
裴家便也只好另择儿媳,最终选了谢家的谢曦和。
不过如今不知怎么侯府又悔了婚,表姑娘已经十八了却还未有人家。
她这次会同裴珣一齐回来,是裴珣在回府路上遇了土匪。
表姑娘正好遇见,便派了护卫救下。
路上裴珣受伤休养,便耽误了日子。
听到裴珣沉声说跟着他出行的所有仆从都被砍死了,无一人存活。
谢曦和手里握着的一枚平安扣砰的落在地上,玉石被摔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