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了好多,也果然没有认出自己。
沈峙并不感觉意外,当年她不过随手的善举,以她的性子想来都不知道帮过多少人。
又如何记得一个连饭都吃不起,胡乱来要吃要喝的假亲戚,又如何会知道,一个再低贱不过的卒子也敢日夜惦记她这位官家小姐。
已成人妇的她不似当年初见时令人惊艳,看上去似乎和其他后宅里的娘子也差不多。
沈峙捏着茶杯,眼睫微垂,心想自己也该是时候放下,如今都亲眼所见,她已经有了人家,自己难不成还盼着别人夫妻分离不成。
谢曦和过来不过是礼仪性质的,裴珣展示自己诚意的一个举措罢了,她进了书房之后,便张罗着布置茶点。
两人依旧聊着此前的话题,谢曦和便自顾自的在旁边冲茶。
沈峙一边听着裴珣说话,一边不自知的用余光去看她。
这一看才发现,她何止是瘦了,形容甚至是憔悴的,从前肌骨丰盈的手腕,如今瘦的可以看见筋骨,皮肤白的透明,眼下青黑,就连神采都透着明显疲倦。
裴珣在旁说道:“我在书院这两年也是让老师劳了不少心力,大抵今年便要入仕了,沈兄如今已经身在官场,叫我好生羡慕。”
沈峙收回目光,闻言先是轻笑了一下,不甚在意:“令璋日后做的是文官,我这等杂号武将便是十个也不及的,没什么可比的地方。”
裴珣闻言摇头:”沈兄虽是武将,却也已经是得了陛下亲眼的武将,亲封的将军,又统辖金陵武备,前景不可限量,何必如此谦辞。”
沈峙便只好拱手皮笑肉不笑的结束话题:“不过是听着尚书差遣做事而已。”
谢曦和这时候端了茶点上来,点心精致漂亮,粉色的糕点还有着透明的花瓣,沈峙之前甚至都没见识过这样的东西。
怪道是高门大户之家。
只是看着茶点时他也看见了谢曦和手背有着被烫的痕迹,看着上面已经愈合了一些的伤疤,他又抬眼看着细皮嫩肉,容光焕发的裴珣。
本已经压下去的厌恶莫名又浮了上来,他有些心烦的再喝了一口茶。
既是已经决心放下,不过是看了些面上的东西,他怎么就敢猜她过的不好。
兴许不过是自己又在骗自己,甚至到了如今都学会给自己找借口了。
再待下去沈峙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也不耐听裴珣文绉绉的说话。
吃了她亲自沏的这杯茶后便客气的起身告辞。
“今日过来吊唁,既然祭礼已经送到,又见了令璋,便也已经足够了,弟妹也留步吧,还请节哀。”
裴珣闻言道:“那我送你出去吧。”
“大爷,前头三老爷让你过去,说是二叔公来了。”
正巧小厮过来说话,裴珣见此露出迟疑之色,谢曦和便轻声道:“夫君便去吧,我命人送送恩公便是。”
“令璋只管去忙便是,你我不必如此生分。”
裴珣便只好抱歉道:“失礼了沈兄,下次来必然好好招待一番。”
又嘱咐谢曦和:“你着人安排好,务必不能怠慢了恩公。”
谢曦和淡淡的应了一声。
等人走后,她便带着沈峙从书房往外走:“恩公便随我来吧。”
沈峙走在她身后,裴珣的书房是在二进的院子里,这时候前院里头正坐了许多亲戚,出入不便,谢曦和便叫人把马牵到了府里东北角的角门处。
这儿也有道门,往外开了就是闹市里的街巷,平时府里也常有哥儿姐儿出入。
“前门人多眼杂,恩公如今又刚到金陵,未免旁人误会,我便开的这边。”
“多谢夫人。”沈峙拱手道谢。
“恩公多礼了。”谢曦和疏离又客气的道了一句,便远远的站在了一旁。
她避嫌避的恰到好处,极有分寸,又尽显主家的诚意。
可以看出她这妻子做得极为称职。
沈峙不由为自己方才的想法觉得好笑,谢曦和怎么会过什么苦日子,以她的心性和聪颖,只怕到哪儿都能活得好,是他癔症了。
趁自己不要变得愈发卑劣之前,还是远离一些比较好。
沈峙上了马,他这次来只带了一名护卫,连搬祭礼的都是临时请的力工,要不是裴珣在门口迎接宾客,只怕是连裴府的门都进不来。
而以裴珣言谈之间透露的他的官职,来这里时再铺张百倍都是不奇怪的。
武将一向张扬奢靡,这人倒还真是个怪人。
谢曦和看着那人骑着马远去了,不甚在意的叫人关了门,转头便继续回了内宅。
这些日子她接待了不少宾客,这人虽举止有些怪异,但谢曦和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内宅里头已经开始摆宴,谢曦和刚进去就被几家夫人围住了,当场便交际起来,客气的请了几人坐下。
席间吹吹打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喜宴,院里的女眷们,有的是要留下吃饭的,已经开始按照区域请人就坐,有辞饭要走了的,都要来和主家打声招呼。
谢曦和迎来送往,一时又忙的脚不沾地,等醒过神来,甚么沈峙张峙的都抛到了脑后,什么表姊妹也忘了,一心只想着把当下的事忙了再说的。
等晌午过后,女眷大都散尽,因着明日要送殡,府里住不下的好些亲眷已经提前去了老家宗祠下榻,留下的便都是亲近亲戚了。
谢曦和也总算闲了些下来,安排好大体亲戚暂住的院子,便带着母亲去此前备好的落霞院去。
落霞院是二进院里的客院,距离澜西园不远,里头的各色摆设物件床褥,都是谢曦和这些日子抽空着人收拾好了的。
正带着母亲进去,却发现里头已经有了丫鬟在收拾。
谢曦和扶着王氏看了看,发觉这些丫头有些眼生,不由问道:“是谁叫你们来收拾的?”
正拿着刷子清刷石板的丫头闻言抬起了头,瞧了好几眼,虽没认出是谁,却也慑于谢曦和的气势,磕磕绊绊的解释道:“我家小姐让我们来收拾的,说夫人让小姐暂时在这里住下。”
谢曦和皱眉:“什么小姐,这可是二院里,怎么不住后院?”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好在这时候有个穿着锦缎衣裳的丫鬟走了过来,对谢曦和屈膝行了一礼:“给大奶奶请安,奴婢们是照顾表小姐的,是大太太要我们今日过来收拾好院子。”
谢曦和要冷笑出声,这许含茗又折腾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