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翻身坐起来,在榻上一阵乱翻。
“筝呢?我的筝呢?”
被子、枕头、榻角……她一直翻找,差点把榻边的矮几撞翻了。
一无所得后,叶知秋低吼一声,手在虚空里胡乱抓扯,像是溺水的人在抢夺浮木。
“娘子,你找什么?”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女声,脆生生的。
叶知秋这才看见,一个穿藕荷色短衫的丫鬟端着汤碗,立在门口瞅她。
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看这装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出身。
“筝,我的筝!”
丫鬟忙“哦“了一声,把碗放下,指着屋角:“在那边,别急,别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叶知秋瞪圆了眼,她的筝好端端放在角落的条案上。
赤脚跑到条案前,她把手指轻按在筝面上,松了一口气。
干的,没坏。筝尾“永平”两个篆字也在。
细细凝视,那上面还残留着水渍痕迹,说明她之前不是在做梦。
霎时,她才觉出累,浑身的力气似被人瞬间抽走,当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娘子,”丫鬟走过来,递给她一双布鞋,“地上凉,先穿上鞋。你昏了一天一夜,切勿劳心,仔细伤了身子。”
叶知秋穿上鞋,接过丫鬟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参汤。
“你叫什么?”她问丫鬟。
研究蜀地文化多年,叶知秋自然知道,在五代前蜀、后蜀统治的四川地区,流行的是一种被称为“蜀语”的古代方言。
她会听,也会讲。
“奴叫春芳。这是我们郎君的宅子。昨日,家里人去浣花溪边,见你晕倒在柳树下,浑身湿透了,怀里还抱着筝,就把你救回来了。”
春芳很机灵,不待叶知秋发问,就一股脑儿说明了始末。
浣花溪……
叶知秋捧着碗,脑子里惊雷般闪过了昨日的画面。
昨日。
她在浣花溪边做声学测试。
2030年的浣花溪公园,春日阳光暖得很,风从水面拂过,捎来花草的清气。
她架好了录音设备,打开频谱分析仪,而后坐在溪边的石凳上,拨响修复后的第一根弦。
那根弦震动起来,发出一个低沉又悠长的音。
正在此际,另一道筝声从溪水深处传上来,两种声音交叠一处,震得她耳膜发麻。
而后,白光炸开,世界像被骤然打碎的镜子,分崩离析。
意识觉醒前,她看见那些碎片倒映着一些奇怪的图景,把她整个人卷了进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叶知秋从浣花溪中冒出来,呛了好几口,才凭借不俗的游泳技能,爬上了岸。
她很快确认,她穿越了。
她穿着襦裙,浣花溪边也没有石砌的步道,没有不锈钢护栏,没有高楼,更没有车声。
两岸只有土堤,远处还有隐约的城墙轮廓……
再之后,她应该是晕倒了,跟着被人救了。
复盘结束,叶知秋收摄心神,看向春芳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娘子?”春芳见她捧着汤碗发呆,轻唤她一声,“你还好吧?脸色好白。”
脸色,脸么?
叶知秋勉力笑了笑:“我能照照镜子么?”
“自然。”春芳伶俐得很,立马拿来镜子,递到叶知秋手中。
镜子里的女子,脸色的确苍白,但长得颇有些姿色,放在现代也是妥妥的小美女一枚。
不过,这柳叶眉、杏核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怎么有点眼熟?
有点像是,在永陵的棺床浮雕上,左首排位第三的弹筝伎乐。
不,不能吧……
二十四伎乐的浮雕没有人名,史书上也不曾记载过其中任何一个乐伎的名字。
所以,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她么?
“娘子?”春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叶知秋摇了摇头,把那些芜杂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她得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但问春芳也没用。
“春芳,我能见一下你家郎君么?”
春芳一脸踌躇:“现下不行,外面乱得很,郎君昨夜并未回府,今日也不知何时能回。”
“乱?”叶知秋抓住这个字眼。
“是啊……唐军打过来了,国主已经上了降表。”
“现下是哪一年?”叶知秋蹙着眉。
“娘子问的是唐,还是蜀……”
叶知秋忖了忖:“蜀。”
“咸康元年。”
她暗想了一时,心知这一年是公元925年,王衍投降前蜀灭亡,总算有了点概念。
她是学音乐考古的,必须学习古代历史,尤其精通五代十国史。
“对了,娘子,我听郎君说,你像是跌进水里,又死里逃生的。他说,你要是愿意留下来,可以教教家里的乐伎。”
这人……
国家都灭了,他还有心情听音乐,真是没心没肺。
叶知秋微微拧眉,口中却道:“我愿意。”
老实说,像这种没心肝的人,往往在乱世中吃得开,而她叶知秋,若想保命,恐怕还得靠这种人。
只是,她不知“她”是谁,筝艺她自然是会的,但她不是专业的,应该不如原主那般精妙。
“我应该是不留神掉进水里了,受了惊吓,我似乎……”叶知秋指了指额头,一脸茫然,“不太记得自己是谁了。”
“那没关系,郎君应该知道。”春芳放低了声音,脸上半是艳羡半是暧昧,“我看他的眼神,似乎认得你呢。”
叶知秋脸上一红,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
她正要向春芳打听郎君身份,门上却骤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春芳应声而去,阖上了门。
叶知秋也蹑足过去,贴着门偷听。
另一人不知是谁,声音压得极低,传来的声音也很闷,像隔了一层棉布。
叶知秋只听得“康将军”“赵监押”等语。
无法连缀起有效的信息。
叹了口气,她重新抱起筝,把它按进自己的心怀。
前蜀灭亡,后唐兵在成都。
抱着筝,如陷一场奇异的梦境。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
不是梦。
不管怎样,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