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人定,叶知秋抱着筝,摸到了李府的后门。
通过白日里打探到的消息,她感觉自己掉进了虎狼窝,尽管对方对她有救命之恩。
但她正要开门,却陡然被一道尖厉的声音喝止了。
“红绡,你作甚?”
“多管闲事……”叶知秋嘟囔了一句,缓缓侧身。
她记得这声音,这是李府的一个叫柴七的花匠,李府的很多消息,还有她“自己”的名字,也是她从对方那里套出来的。
据柴七所说,郎君叫李昊,是蜀国的李舍人。
“你什么记性?我听郎君说,你的筝弹得极好,郎君还和你在摩诃池合奏过的。你这回死里逃生多亏了郎君。郎君说了,让你安心住着,外面的事他来周旋。”
叶知秋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糟糕!
李昊现下是前蜀的中书舍人,很有文名,但他一生之中写过两次降表,一次为前蜀降后唐,一次为后蜀降宋……
小命的确要紧,但她叶知秋怎么能和这种小人为伍?
于是,叶知秋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但这柴七着实可恶!
侧身时,叶知秋正准备开口斥柴七,蓦地被他身边一人震慑住。
并不高大威猛,但眼中精光灼灼,蓄着短须,背脊挺得笔直,气度俨然。
叶知秋顿时噎住,暗想这难道是李昊?
但见,柴七翻了个白眼,道:“红绡,见到郎君为何不拜?”
叶知秋嗫嚅道:“我掉水里了,记不……”
一语未毕,李昊摆了摆手,瞟了瞟她手中的筝:“既然带着筝,奏一曲来吧。”
“喏。”
叶知秋不敢违逆,只得把筝放在近前的一张石桌上,调整了下角度。
“筝可曾受损?”
“未曾。”
她知道,李昊定是想了法子,否则筝面不会这么快就干了。
“永平三年的筝,“李昊幽幽道,“快十年了,彼时先王还在,宫中乐事冠绝天下。当年,你是先帝最欣赏的乐伎。“
叶知秋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弹一首吧,”李昊在一旁踱步,“不着急,慢慢调好弦。我这几日心烦意乱,正想听些清音解解闷。”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弦上。
她想了想,选了一首自己复原的唐代曲子。
这曲子,是根据敦煌琵琶谱推演出来的一个慢板段落,调子平和舒展,应该能让李昊满意。
她拨响了第一根弦。音色极好。
这把筝,比她在现代修复后的筝,音色更为纯正,木材的共振,应和着琴弦的张力,实是相得益彰。
她越弹越投入,整个人都沉进了筝声里。
渐渐忘记了身旁那位“蜀奸”,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时代。
最后一个音,在院子里袅袅散去,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远,直至消失不见。
叶知秋放下手,抬眸迎上李昊微蹙的眉。
他沉默了一时,方道:“曲子是好曲子,我从未听过。可你的指法……”
他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是不是在水里泡久了,筋骨还未恢复?”他换了一个说法,“你左手按弦的位置,比你以往偏高了两分,那个‘宫’音你按得不实,有些虚浮。从前你的指法干净利落,今日听着像是换了个人在弹。”
叶知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面露一丝歉色。
李昊忖了忖,道:“不过,也不怪你。死里逃生,心神未定,手上没准头也不奇怪。你先好好养几日,等身子恢复了再说。我府上有一队乐伎,等你好了,便悉心教导她们吧。”
竟是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叶知秋心中嫌厌,暗怪此人挟恩图报。
未及应声,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芳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有些慌乱:“郎君,郎君!外头来了一队兵,凶神恶煞的!”
李昊站起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了一下。
他看了叶知秋一眼,低声说:“你且回房,不要出去。”
他又转向春芳:“留在娘子跟前伺候便是。”
春芳忙低下头:“喏。”
她能觉出,郎君责怪她没看住红绡。
待到李昊出了院门,春芳才松了口气:“娘子,我们回去吧。”
“我想……”叶知秋指了指院门外,语气放得娇柔,“我很担心郎君。”
春芳有些为难,遂轻声道:“我们先回房,稍后,奴再慢慢道来。”
叶知秋对外面的情形,并非一无可知。
白日里,她向春芳问过话。
“外面乱得很,成都城翻了天了。唐兵把整个城都占了,康将军放话说要搜刮大户,每家每户都得交钱交粮。还有,每天都在抓人,有家底的被盯上了,没家底的也被盯上了,横竖不叫人安生。
“昨儿我听家丁说,听见几个兵士在巷口说话,说康将军正在联络朝中的人,要把成都的大户都捋一遍,谁家在哪儿,有多少钱,养了多少人,都要登记造册。”
想起这番话,叶知秋纳闷得紧。
按说,李昊对唐有功,不会被唐军盯上,为何又会有唐兵闯进来?
回到房中,只见月光入户,穿过竹帘,投来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空气里,萦着淡淡的檀香气,案上搁着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杏花。
春芳帮叶知秋把筝放回案上,语气里含了几分嗔怪:“娘子要是真走了,我怕是活不成了。”
之前,她出门去拿了个绣品,岂知回头便见人去楼空,吓得春芳冷汗直流。
叶知秋心里一紧,拉住春芳的手,好言宽慰了一番。
而后,话锋一转:“我似乎失忆很严重,你多与我说说外面的事吧,我这心里着实害怕。”
春芳叹了口气,便把她所知的一股脑儿倒出来。
“我听人说,那个康将军要城中的大户都出钱一万贯,任何人都不可例外。
“我猜,郎君这几日,便是在为此事周旋。
“另外,府中有乐伎的,也得挑几个出来,编进唐军之中,送到洛阳去。”
洛阳。此时的洛阳,正是后唐李存勖的国都。
叶知秋当然不想去。
如果离开前蜀时期的成都,她还能回到2030年的成都吗?
春芳撇撇嘴,又道:“方才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怕是为此事而来。”
没想到,“蜀奸”李昊也会陷入这些麻烦,叶知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见叶知秋不作声,只蹙着眉,春芳以为她忧心如焚,遂安慰道:“娘子也别太担心,郎君毕竟是大人物,他总有他的办法。至多不过是损些银钱,乐伎是断断不能交出去的。”
说着,春芳拍了下脑门,道:“我险些忘了,府上还有一位娘子,似乎也是从宫里出来的。”
闻言,叶知秋眼眸一亮:“我想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