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芳面有难色,踌躇道:“这个……奴不敢擅自做主。那位娘子是郎君亲自安置在府里的,不许外人打扰。娘子回头还是亲自问问郎君吧。”
叶知秋知道急不得,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逾时,春芳出去打探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松了不少,说是唐兵已经走了,郎君送的银钱他们收下了,乐伎的事提也没再提。
“具体情形,奴也不太清楚,但看郎君的神色,应该无大碍了。郎君说,他今晚不过来,让娘子早些歇息。”
春芳替叶知秋掩了被角,吹熄油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暗下来,只余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她本以为,自己睡不着,孰料头一沾枕头,意识就沉沉坠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东方既白。叶知秋坐了起来,揉了揉眼,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春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和一方帕子。
她把水盆放在架上,绞了帕子递给叶知秋,一壁伺候她洗漱一壁说:“娘子,郎君吩咐了,让我们用完早饭就动身。”
叶知秋顿住:“动身?去哪儿?”
“去别院,”春芳压低声音,“郎君说成都城里这几日不太平,唐兵在各处走动,保不齐什么时候又上门来。娘子是从宫里出来的,若是被认出身份来,怕是要惹大麻烦。别院那边僻静,离城又远,郎君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娘子过去住几日再说。”
叶知秋擦完脸,把帕子递还给春芳。
被安排、被摆布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
可她低头想了想,又不得不承认李昊的安排是对的。
她现在是红绡,蜀宫中的乐伎,对唐兵来说就是前朝的遗物,是可以随意处置的战利品。
落到军营里的下场,不用想也知道。书上都写着呢。
她不能被抓走!
“好,”叶知秋颔首,“我收拾一下就走。”
春芳麻利地替她收拾了些换洗衣裳,又把那把筝用棉布裹好,扎紧了包袱口。
叶知秋先去院子里寻了些物事,再把筝背在背上,跟着春芳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
赶车的是一位枯瘦老汉,自称王叔,见她们出来,掀开车帘朝里面努了努嘴。
叶知秋向王叔交代了几句,方才携春芳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动了,沿着窄巷拐了好一时,终于斜斜地拐上了主街。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叶知秋偷偷往外看了看,但见街道一空,纸屑、落叶打着旋儿翻滚。
有几家铺子的门板,被卸了一半,露出幽深的店面,里头似乎空无一物。
车外,不时传来王叔吆喝、挥鞭的声音,但不怎么大,或许是怕惊动什么。
叶知秋靠回车壁,掠了春芳一眼,只见她双手绞着衣角,脸色紧绷,自己也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旋后,马车拐过一条街口,蓦地慢了下来。
但闻王叔“吁”了一声,马打了个响鼻,蹄声顿停。
“王叔?”春芳压着嗓子。
外面没有答声。
叶知秋心中一沉,不禁抓住了春芳的手。
隔着车帘,一主一仆放慢呼吸,听得来人恣意的笑声。
“车里坐的什么人?”那人声音有些粗。
“我家……我家主人的内眷,患了风疹,要出门治治。”王叔的声音有些发紧。
“内眷?”那粗嗓门笑了,“你主人家是哪家?”
王叔报了李昊的名号。
那厢沉默了一息,似是在掂量这名号的分量。
叶知秋屏住呼吸,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外面晃着一截锃亮的刀。
她忙对春芳耳语数句。
“李舍人……”粗嗓门的语气将信将疑,“李舍人府上的内眷,何其尊贵,连个随行的护卫都没有?”
“郎君说,”王叔陪着笑,“娘子病着,不好影响旁人。”
粗嗓门又沉默了一时,倏尔一笑:“我一个粗人,不怕风疹。”
叶知秋呼吸一窒。
“兵爷,这……我家娘子……”
“少废话!”兵刀鞘“当”地敲了一下车辕,震得车厢晃了晃,“把车帘掀开!”
“王叔,掀开车帘吧!“叶知秋蓦地出声。
想起她之前交代的话,王叔也没犹豫,轻轻拨开车帘一角。
但见,叶知秋的半张脸被纱巾掩着,看不分明,但额头上却长着几颗麻子。
她又对春芳使了个眼色,春芳便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怯怯地递了出去。
“军爷通融。我的确是李府的亲眷,身子不好,急着去城外养病。这城里兵荒马乱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多耽误。这点薄礼不成敬意,给军爷买碗酒吃。”
她的声音很软,又带着一丝怯懦。
粗嗓门捂着鼻子,瞅瞅叶知秋,又看看递出来的银簪,终于接过簪子点了点头:“行,快走快走,别挡路。”
老汉“驾”了一声,甩了甩马鞭,正要起行,斜剌里却突然冲出个黑脸的兵丁。
那厮看着粗嗓门兵丁手里的银簪,啧啧两声,上前便要向王叔讨要。
叶知秋蹙着眉,正要用手去拔自己头上的簪子,谁想只听帘外传来噗噗两声,继而是痛苦的呻吟,和闷重的倒地声。
“王叔?”叶知秋急欲掀帘,她以为王叔出了事。
“坐稳了,红娘子!”
车轮碾过路面,疾驰而去。
叶知秋松了口气。
回想起来,这王叔其貌不扬,人也枯瘦,未曾想竟是个练家子。
观那两个兵痞今日之做派,平日也没少做缺德事。
只是,骤然命陨于此,叶知秋心里也有几分不适。毕竟,他们是在自己跟前死掉的。
深吸一口气,叶知秋收起不值钱的悲悯心,准备闭眼小憩。
岂知,未曾歇上多久,马车又骤然停住了。
不过,不是被人拦,是路被堵住了。
这是叶知秋掀帘看到的。
但见,前方巷口横着一根烧焦的房梁,断成两截,一头插在墙里,一头扎在地上,把本就不宽的小路堵了一大半。
王叔跳下车,绕到前面看了看,回来隔着车帘说:“娘子,过不去了,这条路堵死了。”
“能绕一下么?“
“能,走西边的巷子,再从城墙下的小道绕出去。多走半个时辰,但能通。”
叶知秋颔首称许。
马车调了头,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立着院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藤蔓之下,乱糟糟地堆叠着些破筐烂瓦,马车行进颇为不便。
叶知秋侧耳听着车壁刮过墙面,一口气悬着不敢掉下来。
好容易走到了巷尾,视野本该开阔许多,谁想王叔又勒住了马,嘴里“吁”了一声,又长叹了一声。
叶知秋、春芳掀开车帘往外看,但见巷尾的空地上横着几具尸体。
看那服色,有平民,也有官绅。尸体有的蜷着,有的仰着,身上的血迹干了,凝成紫黑的痂,逗引着苍蝇嗡嗡乱飞。
空地上,站着几个唐国的兵丁,正低头翻检尸身上的东西。
听得马车的动静,其中一个抬起头来,吐出嘴角叼着的草茎,阴鸷的目光投了过来。
“哟,又有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