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心里骤然一紧,阖上车帘已然不及。
三人一起看向叶知秋、春芳,手按上了刀柄上,似乎随时要扑过来。
王叔心道不好,嘴里还是说了两句客气话,又仍是扯谎,说女郎得了风疹,烦请军爷让路。
闻言,阴鸷男笑了笑,手指了指满地的尸体,道:“风疹?哎?好吓人啊!”
这语气着实无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军爷,”王叔的声音沉了沉,不像先前那样客气了,“老朽替人赶车二十载,不知在成都城里进出多少回,从未有人拦过马车。军爷还是莫要生事!”
言讫,王叔手里的鞭子抖了抖,“啪”的一声脆响。
那家伙却更来劲,嚷嚷着往前凑,还骂王叔是老骨头。
王叔眯起眼,牙缝里迸出话来:“老骨头,自然是老骨头,但应付几个不长眼的,绰绰有余了。”
话音未落,王叔便从车辕上射了出去。
叶知秋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蓦地,车帘一晃,王叔的身影已逼至三个兵痞跟前,马鞭从三人头上劈过。
电光火石间,三人发出痛呼声。
叶知秋还要看热闹,春芳已把车帘掩上,把叶知秋往里拉。
“娘子别看,有血。”
叶知秋本想说她不怕,但还是乖乖听话,没有再看。
那一厢,王叔已把阴鸷男的兵刃夺了,鞭子还缠住了阴鸷男的手腕,把他拧得呲牙咧嘴。
那人疼得半跪在地,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
见状,另两个兵痞退了几步,脸上惊怒交加,却是不敢言语。
阴鸷男只得连声告饶,王叔便啐了一声,道了声“好自为之”。
旋后,王叔松开鞭子,一脚踢倒阴鸷男,又纵身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驱车前行。
正在此际,巷口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蹄声倏然而至,从拐角处冒出一队骑兵。
骑兵有十来骑,为首的那人身量极高,比旁人高出半个头,长须扎成了辫子,目光凌厉如鹰隼。
他勒住马,阴恻恻地看着王叔,又看了看萎靡不振的三个小兵,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呵,老家伙,还有点本事!连我康延孝的人都敢打?”
康延孝。叶知秋心里一搐。
这个人,她在历史书上见过,也在春芳等人口中听过,每个逃难的蜀人,都憎恶这个魔鬼。
纵兵劫掠、逼大户出钱出粮……实在是恶人一个……
怎么就遇上这个恶人了?叶知秋心中直呼倒霉,脑子里却转了转,生出一个主意。
这厢,王叔没料到对方竟是康延孝,不由身形一顿。
霎时,他手里的鞭子往下垂了垂,不敢轻易甩出去。
对方有十余骑,绝非三个兵痞可比。
“拿下!”康延孝一摆手。
兵将得令,立马趋前把马车团团围住。
王叔自要防御,动作倒也敏捷,奈何敌众我寡,很快便已力有不逮。
蓦地,一个兵卒猛然发力,把王叔踢翻在地,一旁两人忙拿刀架在王叔后颈上,面露凶光。
王叔不能逞强,只得一边说些软话,一边伺机反抗。
车内,叶知秋捏了捏春芳的掌心,自己掀开车帘。
因着伪装的风疹印,她看起来全无姿色,但康延孝还是催马走近,好奇地打量她。
“康将军还请手下留情!”
“凭什么?”他反问。
“你不可开罪我。”
康延孝怔了怔,噗一声笑出来:“你是何人?”
“我是相术师,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也知道未来的事情。”
康延孝挑挑眉,一脸不屑:“是么?那你给我相相面。”
叶知秋正要开口,斜刺里忽然冲出一条黑影。
没人看清,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像是从墙头上落下,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是个高个儿男子。
叶知秋来不及细想,只见男子身形极快,一个纵跃就刺到了康延孝的马前。
康延孝正要抵御,却觉手臂一阵拉扯痛,跟着竟身不由己地被抛了出去。
后背砸在泥地上,康延孝发出一声闷响,痛哼一声,嘴角流出一丝血。
骂了句粗话,他便要挣扎爬起,奈何那男子的手已按住他肩膀,铁钳似的钳着他,纹丝不动。
竟是千斤顶的功夫!
兵将们怔愣一时,纷纷拔刀围过来。
男子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刀尖抵住康延孝的咽喉,眼见就要戳进去。康延孝气得七窍生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却不敢逞强。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叶知秋打量来人,见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黑色蹀躞带,上面悬着佩刀、刀子、砺石、针筒、火石袋……
再看那脊背,挺得端直,肩宽背阔,活像一柄出鞘的刀。
那脸庞,亦是面若刀削,透着一股冷冽之意。
感受到叶知秋的目光,男子目光扫了过去。但他眸光寒如冰雪,她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纵然对方是友非敌。
这双眼,见过不少血吧?
“康将军,“男子目光掠过王叔,又用刀抵了抵康延孝,声音也冷得瘆人,“破城之后纵兵劫掠,搜刮民脂,欺压士绅,抢掠妇孺。这便是是唐国的风范?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康延孝眼睛凶光乍现,但又把话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