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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不欲回答，只嫌厌地看着康延孝，忽然间短刃一翻，削去康延孝头顶的髻发。
霎时，乌黑的头发散了一地。
康延孝喉头一滚，只觉头皮发麻，但他不敢在兵将跟前失态，强忍着惧意没喊出来。
此时，男子却将短刃收回腰间，略略松开康延孝，肃色道：“今日且以发代首，留你一条狗命。倘若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成都作孽，人同此发——滚——”
闻言，康延孝脸色铁青，嘴唇抖了两下，颤声道：“这是误会……误……”
一语未毕，男子眉头一拧，又要发作，康延孝忙披散着头发，往后退闪几步，汇入那十几个兵将之中。
一旁，一个身形矮小的兵士，偷偷按了按刀，但却被康延孝的目光制住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刀，直到听到男子暴喝一声，他们才灰溜溜地翻身上马，狼狈离去。
蹄声渐远，巷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叔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被发酸的肩膀，冲男子拱了拱手：“三郎。”
被唤作“三郎”的男子微微颔首，虚扶了王叔一把，显然是相熟之人。
“这是三郎，郎君的义子，名唤彦周。”
李彦周向叶知秋行了叉手礼，眼里仍无一丝热意，转而向王叔道：“许久不见你们过来，担心有事。”
叶知秋暗道：五代十国时期，从君王到臣僚都很喜欢收义子，借用“父子”这种虚拟的血缘关系，来打造最忠诚的私人班底。
毕竟，这是一个武人当政的时代，谁的拳头硬，谁就拥有话语权。
“王叔歇一歇——”李彦周话不多，径自翻身上车，接过马缰绳。
王叔也不和他客套，遂登车坐在李彦周身边。
叶知秋道了声“有劳”，便把头缩了回去。
在李彦周的打点下，马车很快出了罗城的乾正门。【注】
又走了半个时辰，土路渐渐变成了田埂，拐了几拐之后，一条碎石铺的小径赫然眼前。空气里早没了血腥味，扑面而来的满是混了泥土的青草气息。
叶知秋饶有兴致地往外看，但见春日迟迟，两旁的田地里麦苗抽了穗，绿茸茸的一片，正是铺青叠翠的好光景。
不远处，一座小院的轮廓，从竹影后浮了出来，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王叔跳下车辕去推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李彦周随后下车，往里瞥了瞥。
叶知秋忙道了一声谢，抱着筝下了车。
春芳下了要帮叶知秋拿，她却只是摇头。
李彦周唇角动了动，叶知秋忙讪讪一笑：“职业病，见谅。”
他自然是听不懂，但也不追问。
三人走至车前，叶知秋立在门前往里看。
这院子的格局，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正中一条青砖甬道通向正屋，两旁种满翠竹，还有几株桂树、芭蕉。
日光照拂之下，竹影洒在白墙上，疏疏落落的，颇为清雅。
李彦周径自往里走，道：“院里还有个人，比你先到。”
叶知秋忙跟了进去，听得春芳咯咯笑道：“娘子不是想见，那位宫里来的娘子么？”
“甚好。”
叶知秋随春芳进了正屋，穿过一道月洞门，蓦地，里间冲出来一个人影，疾风似的扑到了叶知秋面前，双臂猛地箍住了她的腰。
“红绡！红绡！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叶知秋被这女子箍得喘不上气，手里的筝差点脱了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是一个身姿窈窕的美貌女子，二十来岁，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有些眼熟，似乎也是二十四伎乐中的一位。
女子身后，也跑过来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但她没有走近，只远远地缀着。
叶知秋僵了一瞬，然后把筝递给春芳，伸出手臂回抱住那女子。
她不知对方是谁，但必是于红绡极亲近的。
叶知秋用手拍着对方的后背，嘴里含糊地应着，又用力掐了一下掌心，挤出了几滴泪来。
逾时，那女子止了哭，松开手退后半步，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
“我昨日还在菩萨面前求呢，我说念奴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就想求红绡平安。菩萨显灵了，菩萨真的显灵了……”
念奴。
叶知秋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住。
念奴，红绡在宫里的好友。
劫后余生，念奴欢喜得很，忍不住念叨：“你呀，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你说过，你想追随先王而去，我就说，活着好啊，活着才好。你总算是听进一点话了。”
听至此，叶知秋心里一动：难道，红绡落水不是意外？那她现在，死了还是活着？是去了当代么？
二人叙了一会儿话，念奴突然瞪住她:“不对……你……你脸怎么了？”
叶知秋忙掩唇一笑:“自己弄上去的，怕路上遇到坏人。谁让红绡……呃，谁让我年轻美貌呢？”
念奴也咯咯地笑起来:“可说呢。”
一旁，李彦周眉头挑了挑，带了几分鄙色，叶知秋只作不见。
夜里，念奴、叶知秋同榻而眠。两个丫鬟歇在一边。
这院子僻静，夜里格外安静，连虫鸣都听不见一丝。
念奴睡在旁边，呼吸均匀绵长，大约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累狠了，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叶知秋侧躺着，看着窗外斑驳的月光，想起了很多东西。
2030年的实验室，那把她从开封买来的旧筝，未婚夫赵希杰越来越狰狞的脸，评审会上老教授质疑她的话……
他说，她弹不出前蜀的调子。
她轻声嗤笑，闭上眼睛，暗道：我人就在前蜀，我活着就能弹得出来。
迷迷糊糊间，她正要睡着，院子里的狗忽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疯了一样。
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划破了整片寂静。
叶知秋猛地坐起来，护住身边的念奴。
【注】罗城（外城）是唐末由西川节度使高骈扩建的外围大城，前蜀时期王建对其城门进行了改易，乾正门又称西门，是罗城的主要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