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周用鼻孔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信你个鬼”,旋后放下尸体,用铁锹刨坑。
叶知秋没有工具,只得眼巴巴望着。
很快,李彦周便把大坑挖得差不多了,但见叶知秋看得入神,骤然生出一股促狭之意。
“你不是会挖吗?再挖一尺罢!”
这简直是专业对口!
叶知秋搓搓手,兴奋地接过铁锹,十分专业地接着刨坑。
李彦周微微一讶,忍住了没说话。
直到叶知秋重新把铁锹递给他,方才颔首道:“还好!”
见她面有得意之色,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发问:“你家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自然知道,她是乐伎。
叶知秋鼻头一皱,眨眨眼:“乐户。”
李彦周斜睨着她,轻嗤一声:“怕不是发丘的吧?连尸体都不怕。”
哈?
叶知秋敢保证,这是她最讨厌听的话,因为很多人混淆了考古和盗墓的概念。做她这一行,没少被人误解。
但李彦周能懂考古?懒得跟他掰扯。
“随你怎么想,”额上渗出细汗,她捋了捋鬓边发丝,“死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说这话的时候,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六年前,她还在攻读研究生,导师带着她和几个学生,去一处唐墓发掘现场。
那是一处被盗过数次的墓葬,棺椁已被翻得稀乱,人骨也散了一地,像一旁被打碎的陶俑。
见着人骨,叶知秋心里还有一些发怵,但导师却泰然自若,早就蹲了下去,往箩筐里捡骨头。一旁的师兄,便拿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清理骨头上的泥土。
她当时问师兄怕不怕,师兄满手是泥,咧嘴一笑:“干千年湿千年,不干不湿就半年。这骨头能留到现在,是它的机缘。我怕它干什么?”
干千年,湿千年,不干不湿就半年。
后来,她跟着团队跑,出没于田野山丘,看过各种各样的骨头。
慢慢地,她有一种深刻的认识:尸体是历史留下的标本,只需敬畏,不必害怕。
所以,即便是她一人蹲在工地的探方里,周遭只闻鸣虫与风声,她也无所畏惧。
“什么不干不湿就半年?”
李彦周听得她的嘀咕,不觉盯住了她。
叶知秋讪讪一笑,方知自己回忆往事时,嘴里冒出了话。
“没什么,我干活。”
“太慢了!”
言讫,李彦周便从她手里拽过那具尸体,咕咚一声扔下去。
叶知秋忙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别这样,别……”
“那要怎样?”
“能不能……埋得体面点?”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彦周要被她气笑了,举袂一振,让到一边:“随你。”
叶知秋忙加快动作,不出一刻便把四人埋得齐齐整整,又回填了泥土,用锹背拍实。
这手法……不是一般的利落。
李彦周像看怪物一样,盯了她半晌,正要出言却见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仔细辨听一时,发现她念的是往生咒。
李彦周扶额,心道这女人真矫情,好人都让她给当了。
静默一时,李彦周道:“走罢。不能回别院了,我带你们去城里。”
“城里?”
“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们以为你会往城外跑,你就偏往城里待。而且城里人多眼杂,反而更好隐藏。”
话音刚落,李彦周折身便走。
叶知秋忙去追他。
然而,因着方才用力过多,忽然一个趔趄,噗的一下摔在地上。
挣扎起来时,叶知秋发现,脚崴了。
一丈之外,李彦周站住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见他伸手过来要拉她,叶知秋立马伸出手去,但下一瞬便觉不对。
一阵天旋地转,这厮竟然扯住她细细的胳臂,把她整个人搭在肩上。
就跟先前扛那四具尸体一样。
我去!好疼!
“我……我……”
“嗯?”李彦周走路带风,微微侧首。
叶知秋瞄着他一颤一颤的长睫毛,心肝也一颤一颤的。
“放我下来。”
“你能走?”
“不是,我是个活人,你……”
又过了一刻钟,李彦周背着叶知秋,出现在别院门口。
王叔早已准备好一切,见叶知秋慢腾腾从李彦周背上下来,一问才知她崴了脚。
而叶知秋脸已红成了猴屁股,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春芳本想问个究竟,也忍住了不说话。
一路无话,一车人行了一个时辰,待到天光大亮之时,重又看见了成都城的城墙。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另一道城门——延秋门。【注】
城门下有守兵,但几乎没有盘查。
几个唐兵靠在城墙上打哈欠,多数时候不看进城的百姓,纵然是看也只乜斜着眼,似乎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进城之后,念奴松了口气,忙问叶知秋:“这就进来了?”
“眼下这种光景,人人巴不得出城。”
进城,反而没人管。倒也不奇怪。
只是,那几个唐兵如此散漫,确实令人意外。
难道,李彦周早就知道,这边会更松懈?
略略掀开窗帘,叶知秋微微一怔。
比起昨天,今日的成都,看着更像一座城了,尽管周遭还残存着被劫掠过的痕迹,但已有了些许人烟气。
近处,有两个卖菜的担子摆在路旁,一双妇人蹲在墙根下择豆角,神色并不紧绷。
视线放远,又见一个男孩追着瘦巴巴的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嬉皮笑脸的。
叶知秋心下略宽,心道,可能是那个人发力了。
一个,与康延孝截然不同的好人。
李彦周带着她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在巷子深处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门不大,夹在两座高墙之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李彦周叩了叩门,很快便有门子来响应。
叶知秋跟着他跨过门槛,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是齐整。
正屋的门窗都糊着新窗纸,窗纸上还贴着鸳鸯、并蒂莲的剪花。
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的“囍”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注】延秋门,即小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