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门开着,李彦周掀开门帘,径直往里走。
但见,一顶四角垂挂香囊的红罗帐,下设一张雕花床,床上的被褥铺得齐齐整整,也是大红色的。
案几上,放着一对红烛,铜制烛台擦得锃亮。
再看那墙上,赫然贴着一个“囍”字,墨迹似乎也不陈旧,似是近日才贴上去的。
这……分明是一间新房,但新妇呢?
叶知秋顿觉冒昧,立在门槛之外,不敢往里走。
“怎么?”李彦周止了步,回过头来看她。
“这一间是……婚房?“
李彦周眸光一闪,眼底掠过一丝郁色。
但他没接话,只用眼神示意叶知秋进屋。
进屋后,李彦周解开腰间短刃,随手搁在案几上,又坐着倒了一杯冷茶,仰脖就喝。
叶知秋迟疑地跟了进去,但却没有坐下,只放下筝,又与念奴垂手立在一旁。
见状,两位丫鬟都知趣地候在屋外,不敢则声。
李彦周扫了叶知秋一眼,淡声道:“你就住这间。”
啊?这?
叶知秋挠挠头:“这个,我……”
一语未毕,王叔跟了进来,低声解释了道:“这处宅子,原是三郎备下成亲用的。只是,那日破城了,人也……”
他没继续往下说,叶知秋却已然猜出个大概。
多半是,媳妇突然没了。
再看一眼李彦周,叶知秋心里一阵难过,暗道:经此变故,也难怪此人冷脸无情。
下一瞬,李彦周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轻叩一声,唇角泛起一丝戏谑的意味:“怎么,你嫌我克妻?”
叶知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连连摇头:“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住这儿,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李彦周斜睨她一眼,神色惫懒,还带着几分刻薄。
“那你走人吧。我也不想管你的闲事。”
叶知秋张了张嘴,一时怔住。
她以为他会客气两句,或者解释一下“只是临时落脚”,可他没有,嘴还毒得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知秋嗫嚅。
“东边还有一间柴房,你也可以过去。”
言讫,李彦周提步便走,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迸出一声轻响。
见叶知秋不知所措,王叔语声柔和许多:“三郎性子冷淡,人却是极好的。他让娘子住,娘子只管住便好。”
他又看了念奴一眼:“娘子你随我来,住东厢房。”
叶知秋、念奴忙谢过王叔。
王叔带着念奴出了门,又唤她的丫鬟明玉上前伺候。
春芳目送三人离开,方才快步进屋,道:“娘子先坐会儿吧。”
叶知秋点点头,心里略略安定一些。
忽觉口渴,她便坐了下来,随手倒了一杯茶。
刚啜了一小口,蓦地想起这是李彦周喝过的杯子,叶知秋只觉晦气,忙又把杯子放下,换了个杯子。
春芳动作麻利,很快便把房间收拾停当。
叶知秋没说话,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打着转:王建到底留了什么宝贝给红绡?
夜里,叶知秋躺在精美的雕花婚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床上的被褥,红得晃人眼,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繁复,一看便费煞了心思。
可惜,竟给她这不相干的人用……
枕头底下,塞着一个小巧的荷包,里面装着红枣、花生等物,自是象征早生贵子、儿女双全……
念及此,叶知秋恍觉触到了烙铁,赶紧缩回手去。
闲极无聊,她又细细打量整间屋子,目光流连在红罗帐、墙上“囍”字,和那并蒂莲的窗户剪花上……
这些都还保留着成婚的样子……
而她,叶知秋,或者说是红绡,躺在这张本该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榻上,难免觉得刺挠,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偷穿别人绣鞋的贼。
倏尔叹了口气,跟着又打个呵欠……
不知何时,叶知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陷入梦境……
梦里,未婚夫赵希杰站在她跟前,脸色苍白,唇角颤得变形,语气里满是诘责。
“叶知秋,你到底要不要脸?还说要做什么研究,都是借口!婚不肯结,孩子不肯生,说什么事业为重!现在呢!睡到别人的床上去了!你要不要这么sao?“
呸!好你个赵希杰!
她想反驳,她想说,这不是她要的,是李彦周让她住的,可不知怎的,喉咙像是被封缄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恍惚中,赵希杰骂骂咧咧的臭脸,渐渐隐退了,李彦周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坐在窗前,月光透窗而来,映得李彦周的脸半明半晦。
而她,叶知秋,正坐在榻前,手里执着一面团扇,半掩着一张笑颜,眉眼盈盈。
然而,李彦周盯着她半晌,面如面霜,眼神也罩上一层寒冰:“你是谁?”
“我是叶……我是红绡啊。”她放下团扇,想要起身。
“不,你不是我的新妇,”李彦周如罹雷击,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你不是……”
“我是,郎君你……”
“别乱叫!你是哪来的冒牌货?”
这声质问,重锤一般砸在她心口,叶知秋猝然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只觉后背凉得惊人,冷汗直下。
骤然间,清风入帷,红罗帐晃晃悠悠,牵扯得月光进来,把她拉回了当下的世界。
叶知秋喘了一口气,意识渐渐回笼。
“是你要我住的,又不是我要住的,”叶知秋蹙着眉,对着空荡荡的华屋,做徒劳的辩解,“硬是遇得到!要是明天能搬出去就好了,免得做这些莫名其妙的梦。”
言讫,她又觉得荒唐。
她没做错什么,是这梦太破了!
叶知秋重新躺下,盖上锦被,闷闷地骂了一声“胎神”。
外间,春芳揉着惺忪睡眼,怔怔地看了一时,见叶知秋也没起身,索性躲懒睡去。
夜里,阒寂无声,月光也徘徊不去。
叶知秋也不想去够那帷幕,索性闭上眼,数起了绵羊……
一只两只三四只,五只六只七八只,九只十只无数只……
飞入芦花都不见?
啊呸,真是被气糊涂了,怎么歪到乾隆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