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日,李彦周都没露面。
第一日,叶知秋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并未在意;第二日,却仍不见人,王叔偶尔来一次,却含糊其辞,说不到正题。
整个院子里,就剩她、念奴,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阿景,是李彦周留在宅里看家的小厮,说是被李彦周捡来的孤儿。
阿景话不多,每日只是按时送饭食,送茶水,有时打扫院子,旁的时候便不知到哪里去玩了。
到了第三日黄昏时分,叶知秋让春芳去熬点菜粥,自己和念奴谈了会儿心,左右无事,便照例坐在窗前弹筝。
弹的是自己复原的那首《蜀宫夜》,慢板,节奏很是舒缓,闻之如见月光淌过石板。
她弹得很投入,指法亦比刚穿过来时熟稔许多,更重要的是,红绡的这双手,似乎也一点点地被她驯服,完全没有生涩之感了。
尾音散去,叶知秋微微一怔。
院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透着些迟疑。
转头一看,只见那个躲懒的少年,趴在窗根下,仰着脸看她。
见她目光投来,阿景眼神一闪,起身便要离开。
“好听么?”叶知秋并未觉得唐突。
阿景猛地站住,脸上泛起红晕,搓着手低下头:“好听,好听,小人还没听过这么好的曲子,除了……”
语声戛然而止,他头埋得愈发地低。
“除了什么?”
阿景只是摇头,不再往下说。
叶知秋便笑了一下,朝他招招手:“进来。”
阿景有些踌躇,但还是慢悠悠进了屋,但那脖子却是缩着的,像一只小鹌鹑。
叶知秋不禁失笑,遂招手把他唤到跟前,又指着筝上的弦,道:“我可以教你。你把手放上来,像这样……”
她起了身,托起他的手腕,示意他把食指搭在一根弦上。
“轻轻拨一下,不用要太大的劲。”
阿景点点头,依言拨了一下,筝弦发出一个清亮的音。
他的眼睛亮了亮,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不知想起了什么。
又教了一阵指法,叶知秋趁着阿景兴致高,遂进入正题,一壁纠正他的指法,一壁装作无意地随口发问。
“你在三郎身边多久了?”
“三年了,”阿景眼里满是感激,“是三郎捡我回来的。之前,我就是个讨饭的小乞丐,三郎路过看我可怜,就给了我一碗面,后来就把我带回来了。”
“三郎真是好心人。唔,他平日里都忙些什么?这三日怎么不见他?”
“你想他了,阿姊?”阿景抬眸看她。
叶知秋顿了顿,把心一横:“嗯,有些记挂。”
“这次,他应该是有什么差事吧,我不清楚。”
“那以往呢?”
阿景歪着头想了想:“以往……三郎经常不在府中,有时好几日才回来一趟,回来也很少过夜。他阿父,就是李舍人,李舍人有时也会差三郎办事,三郎也会紧着去做。”
“三郎很孝顺。”
“那是自然。”
叶知秋又问:“三郎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八了。”
“哦,正是娶妻生子的年龄。”
阿景把手从筝弦上收回来,叹了口气:“本来是要成婚,婚期都定了,新妇都抬进门了……”
叶知秋追问道:“新妇出什么事了?”
“就在新婚当夜,还没喝合卺酒,就暴毙了。”
啊?这真是让人意外!
等等,新妇在哪儿暴毙的?还没喝合卺酒,那就是已经进婚房了?
叶知秋扶额。
这李彦周也太损了,让她睡“凶屋”……
倒不是有啥忌讳,但不知会一声就这般安排,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叶知秋忍着恶心,接着问新妇的出身。
阿景也被打开了话匣子,遂絮絮地说下去:“新妇是韦家娘子,是韦老先生的孙女。韦老先生,你认识么?在前朝做过门下侍郎平章事。
“去岁,郎君替三郎求了这门亲,韦家原本不太乐意,说三郎只是郎君的义子,出身低了一些,配不上他家门第。
“后来不知怎的,韦家又松了口。婚期定下来那日,三郎脸上也有了些笑意,可惜,可惜……”
原来,新妇是韦庄的孙女。
叶知秋自然知道他,晚唐五代的大诗人,《秦妇吟》的作者,后来在前蜀官至门下侍郎平章事,是王建最倚重的文臣之一。至于他的孙女,那确实是高门贵女了。
“他们,三郎和韦娘子……”叶知秋斟酌着措辞,“是两情相悦吗?还是……只是两家联姻?”
阿景挠了挠头:“这个么,小的也说不好。不过,很早以前韦家娘子见过三郎,他们还在酒肆说了会儿话。那之后,三郎就在院子里坐着发呆,可能是犯相思病了。再后来,郎君去提亲,三郎也没反对,他心里应该是愿意的。”
“可惜了,”叶知秋怅然一叹,“本是一双佳偶……”
阿景语声也喑哑起来:“韦家娘子命不好,成亲那日三郎在外面敬酒,才喝到一半,里头便乱起来,说新妇晕倒没气了。郎中说是急病,他也没法子。”
屋子安静下来,一时间落针可闻。
叶知秋喉头一噎,良久才问:“后来呢?韦家怎么说?”
“后来,韦家觉得娘子是被三郎克死的,两家就翻了脸,不再往来。”
“真是令人唏嘘……”叶知秋摇摇头。
类似的案例倒也看过不少,但眼前真真切切出现这一例,叶知秋只觉心中憋闷。
房里静默一时,阿景咂咂嘴,讪笑道:“娘子使些热水吧,小的去烧水了。”
言讫,低着头一路奔出,留下叶知秋一人坐在窗前。
她指尖拨了一根弦,随意弹了一段。
筝音悠悠荡开,她想起李彦周的戏谑之语:“怎么?你嫌我克妻?”
原来,这不是戏言,他被人这么指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