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傍晚,李彦周回来了。
叶知秋刚练了筝,正打理着指尖,春芳坐在一旁做女红。
蓦地,门帘被人掀开,李彦周立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虽逆着光,但叶知秋嗅觉一贯灵敏,立马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带着风尘的粗粝感,还夹杂着些夜露的潮气。
心里大概也有了些数,这人定是去办事儿了,走得还有些远呢。
“三郎,”叶知秋咧着嘴,“好久不见。”
“三日而已。”
叶知秋总不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话,便扁扁嘴,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有些害怕。”
李彦周挑挑眉,口中却无话,只斜斜睨她一眼。
“怕遇到那晚那种人……”
“你且宽心。”
他话不多,但叶知秋心中定了下来,遂笑道:“你这三日,是为这件事忙碌么?”
李彦周唇角一撇:“你没那么贵。”
叶知秋被他一噎,只得讪笑:“是是是……”
骤然,李彦周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顿住,眸色渐深。
“话说回来,那些人是冲着先王遗物来的,到底是什么?”
叶知秋摇摇头,不发一语。
毕竟,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这几日,她也向念奴探过口风,念奴也一脸茫然,不知究竟,可见那件事隐秘得很。
见状,李彦周便不再追问,抛下一句“早点歇息”,拧身便走。
叶知秋都来不及跟他抗议,她实在不想再躺那张婚床。
入夜后,春芳仍旧睡在外间。
叶知秋从柜子里拖出一床褥子,铺在床边地上,又抽了一条薄被来盖。
这一晚,躺在地上倒是睡得安稳,没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天刚蒙蒙亮,叶知秋蜷在被窝里睡得正熟,忽觉胸口被一物踩上来了,痒痒的,还毛茸茸的。
她以为是自己养的猫,便条件反射般的伸手去摸,一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然而……
眼帘刚一掀开,便对上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
“啊啊啊!”叶知秋嚎了一嗓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老鼠也被她吓了一跳,“嗖”地蹿到墙角,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
春芳被惊醒,赶紧扑到叶知秋跟前,正要跟她说话安抚,房门被一脚踹开了。
是李彦周。
显然,他听见叶知秋叫得凄厉,便踹门闯了进来。
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从李彦周的角度望过去,没有贼人,只有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缩在床脚抱膝发抖。旁边还有个小丫鬟。
而从叶知秋的角度看过去,这不速之客冷峻的脸庞上满是困惑。
她忙解释道:“老鼠,老鼠……”
但见,李彦周垂下按刀的手,目光落在地上乱蓬蓬的被褥上。
他皱眉心皱起,嘴角不禁压了压。
“你睡地上?”
叶知秋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动作还狼狈。
她忙拢起散乱的头发,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被褥,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话:“床上太软了,我睡得不太舒服。地上硬实,睡着踏实一点。”
李彦周冷哼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也不进来。
等叶知秋、春芳把被褥塞回柜里,他才淡淡地开口:“你嫌我?”
叶知秋关柜门的手势一顿。
背对着他,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转过身来。
“三郎,我说句实话,你可别生气,”她把柜门一拍,给自己壮壮胆,“我以为,你并不敬重你的新妇。如果你敬重她,不会让我睡这婚床。”
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或是与他接触久了便不那么害怕,抑或是被那只老鼠吓得没了耐心。此时此刻,对着李彦周的冷脸,忽然就不想忍了。
闻言,李彦周眸光一凝,显然未料到她会如此说话。
沉默了一息,他的唇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像是在笑,但意味不明,不知在笑什么。
“继续说。”
叶知秋清了清嗓子,做好了辩论的打算:“你家新妇虽然香消玉殒,但你们也行了礼,拜了天地。你若真心待她,又怎么会让别的女子,还是我这种不相干的人,来睡这张床?
“换做是我,若是我的心上人走了,我决计不会让别人碰这个屋子。三郎,你把婚房给我住,到底是没把你家新妇放在心上呢,还是你想让我难堪呢?”
顿了顿,叶知秋微微侧身,语气幽咽:“还有,你家新妇都来我梦里找我了,警告我……警告我别睡她的床。”
言讫,她用余光瞟他。
那人却不接话,眸中半是审视,半是玩味。
逾时,李彦周才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红绡,你平日经常撒谎么?”
叶知秋被他问得猝不及防,随口便道:“不经常。”
“哦,”李彦周捏了捏手指,发出一声轻响,“那就是偶尔了。比如现下。”
呃,竟然被看穿了。
叶知秋的脸有些烫,但她立马瞪住他,梗着脖子:“没有的事!千真万确,我真的梦见她了!”
见她脸色泛红,李彦周但笑不语。
凝视她一时,他终于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道:“罢了,你若实在不自在,便去与念奴同住。她那边还有一张空榻。”
“我知道,我知道……多谢,多谢……”
叶知秋如蒙大赦,不禁搓了搓手。
李彦周一壁往门外走,一壁扬声道:“穿好了再出来,有正事与你说。”
少时,叶知秋穿好外衫,对春芳摆摆手,开门奔了出去。
李彦周站得笔直,如孤松独立。
“义父辰时要过来,你与念奴准备一下,待客要周到。”
看来,是要伺候什么达官贵人?
叶知秋心里不乐意,但谁让她穿成了乐伎呢?
口中只得爽然应下:“喏——客人如何称呼?”
“唐国的。”
言至于此,他便不再多话,行色匆忙。
说了等于没说。
不过,既然李昊都要亲自作陪,此人必是后唐的大人物。
叶知秋不敢掉以轻心,也庆幸近日一直练筝,不致于在人前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