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辰时已到。
院中设了座,李昊坐了主位,客人坐在客位,李彦周则在下首陪坐。
叶知秋、念奴早在廊下候着,等待吩咐。
不巧,念奴今日来了癸水,脸色不太好,胭脂也掩不住倦色。
筝乐起时,念奴步子比平日要碎,转身拧腰略显迟滞,展袖也有些绵软无力。
春日迟迟,日光虽然不毒,可念奴的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见状,叶知秋有意放慢了指下的节奏,想让念奴跟得松快些。念奴很快明白过来,回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感激。
一曲终了,李昊的眉头微蹙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那客人却摆了摆手,笑问:“宫中的二十四伎乐,如今只剩这二位娘子了么?”
李昊叹了口气,拱手答道:“是。城破之后,乐伎们各自散去,不知所踪。李某多方打听,也只寻到了二人。”
客人看向叶知秋、念奴:“是如何寻得的?”
“一位是我自己寻到的,”他抬手指了指念奴,“这位是舞伎念奴,城破那日在街头遇偶,便收留了下来。另一位……”
李昊指着叶知秋:“这位是筝乐伎红绡,是被三郎寻到的。”
客人的目光,落在李彦周身上。
李彦周忙起身回话:“那日,我在浣花溪边,见一丈开外有一娘子抱着筝往水里走,似乎是要寻短见。我本来想过去拦阻,但我尚未靠近,娘子又自己游回岸上。我见她抱着筝,很快又晕厥了,便把人救回了义父宅中。”
叶知秋听得一阵心惊。
他说的是她?
那日,李彦周就在溪边?还看见了她跳水又游上来的经过?
不对吧?
救人有很多种办法,非得带回宅中?这和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分明是,他认出她所携的,是王建所赐之筝……
这厮,还说她爱撒谎呢,自己撒起谎可是连眼都不带眨的。
李彦周接着说:“我自是不认得娘子,可义父见了她,说她是先王身边的乐伎红绡,义父便把她暂时收留了。”
言讫,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叶知秋身上。
李昊看着她,神色蔼然,似有一丝安抚之意。
客人看着她,目光里半是好奇,半是审视。
念奴立在一侧,脸色发白,替叶知秋攥着一把汗。
李彦周也看着叶知秋,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叶知秋心思回转,对着李昊微微鞠了一躬,算是谢过他的收留之义。
下一瞬,客人收起那好奇、审视的眼神,徐徐开口:“红绡,我且问你,宫中那些乐伎何在?”
叶知秋心中一凛。
这人问话的样子太随意了,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秤砣,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方才问李昊,二十四伎乐书否只剩这二人了,现在又问其他乐伎去哪儿了,这是何意?是要找齐二十四人么?
蓦地,她想起,之前的刺客曾说,红绡身上有先王留下的东西。
难道,那些人和眼前这位客人找的是同一样东西。不,也不是东西,是人。
那就更奇怪了。那些乐伎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手有脚,她哪能管得住别人去哪儿?所以,不对,这是两桩事……
眼下无暇多想,她便把从念奴那里打听来的事,挑拣着说了出来:“禀贵人,我们二十四人一直是住在梨园的,城破那几日,有的人收拾了细软跑了,有的人害怕躲起来了,之后就不知所踪。”
“你呢?”客人目光凛然,直逼着她。
她咬了咬唇,斟酌着措辞:“先王待我至厚,我本来打算殉国,就跑到浣花溪边投水。可临到头,又觉对这人间还有些眷恋……如三郎所言,我又挣扎着游回了岸上。”
这些细节,是她猜出来的,但应该不差不差。
念奴说过,先主刚驾崩时,红绡便想追随而去,总算被念奴劝住了。近日,后主投降,蜀国覆亡,红绡又流露过殉国的意思,念奴当时还劝了她半宿。
至于浣花溪……红绡正是在浣花溪边遇到先王的。
一个人选择在某地结束生命,多半是因其有特别的意义。
听罢这番话言辞,客人略一沉吟,端起茶盏:“你倒是个不寻常的女子。赵某听说,当年太子本是要让二十四伎乐为先王殉葬的。也是因为你向先王陈情,才让你们的形象被雕在棺床上,免去一死。红绡,有胆识,有情义,的确不俗。”
闻言,叶知秋揪住筝尾,心里猛地一跳。
什么?二十四伎乐,被刻在石棺床上,是因为红绡的建言?
从前,她做研究的时候,翻遍了所有的文献,都找不到王建为何要在棺床上刻二十四伎乐的记载。
史书上只说“王建好乐,宫中伎乐冠绝一时”,但这与棺床上有二十四伎乐浮雕这事,并无绝对的因果关系。
学界对此推测很多,有人说,这是因为王建笃信道教,二十四伎乐对应二十四节气;也有人说,王建生前便爱这支乐队,自然要带到那下面去;还有人说,是想告诉世人,自己虽出身草莽,但却懂风雅、承唐统。
叶知秋倒是觉得,这可能是五代时期帝王、贵族墓葬的一种传统。
因为,在已发现的五代墓葬中,还有一尊白石彩绘散乐图浮雕。
这浮雕,是在1995年河北曲阳王处直墓中发现的,现藏于河北博物院。画面中的十五个乐伎珠圆玉润,上承唐韵。【注1】
现下,这客人说的是另一种答案——是因为红绡。
因为红绡向先王陈情,说服他不要殉葬,改用石雕代替,这才有了永陵棺床上那二十四个浮雕人像。
倘若这是真的,那她在考古论文里写的推测全都错了,其他考古学者也错了。
若这个“赵某”所说属实,那二十四伎乐免于悲惨命运,是因为红绡!这真是一桩大功德!
念及此,叶知秋的胸口热热的。
这一趟穿越,竟然得知了这样一段机密!
如果她能穿回去!乖乖!这前蜀音乐史的研究领域,她不得坐头把交椅?
呃,等下,赵某?这人自称“赵某”,又是后唐的高官,那他……
叶知秋定了定神,按捺住心中涌动的热意,抬眸看向客人:“奴不揣冒昧……请问,贵客是唐国的赵监押么?”
客人一怔,随即笑了。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是,我是赵廷隐。”
叶知秋心中狂喜,脸上却极力保持平静。
赵廷隐,表字臣贤,如今是后唐灭蜀的监军。和康延孝不同,他军纪严明,严令军士不得烧杀抢掠,在蜀地很得民心。
原来,自己没猜错。这几日,成都城里气象转好,是因为赵廷隐过来了。
赵廷隐啊!她在史料里读过无数遍这个名字,在成都博物馆里看过他墓葬的五代伎乐俑,还在论文里引用过他和他长子赵崇祚的传记……【注2】
现下,这人就坐在她面前,跟她说,“你倒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注1】王处直,唐朝兴元节度使王宗之子,唐朝至五代时期大臣、将领。在前蜀灭亡前两年,被养子囚禁而死。
【注2】赵崇祚,《花间集》的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