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隐目光凝着叶知秋:“你听过我的名号?”
叶知秋点了点头,不假思索道:“听过,你是个好人。”
甫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霎。
太直白了,拍马屁都拍得没艺术。
果然,赵廷隐哑然失笑,一旁的李昊也跟着笑了起来,捻着胡须摇摇头,似在笑她不知礼数。
叶知秋赶紧补了一礼,尽量把话说圆一些:“奴往日便听过赵监押的贤名,很是仰慕。监押治军严明,不扰百姓,蜀中父老私下里都念着监押的好处。现下监押一来,成都便安定许多,这都是监押的功劳。”
闻言,赵廷隐笑意收了几分,神色也郑重起来。
而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成都定,则蜀中定。赵某既受命入蜀,必不会让蜀地百姓流离失所。”
此人是五代十国里少见的厚道人,此刻这番言语,和史书上那个赵廷隐,是能对得上的。
这一点,叶知秋笃定。
可没成想,赵廷隐话锋一转,又道:“今日前来听曲观舞,实有一事相托。”
言讫,他站起身来,面朝东北方向,庄重地行了一个臣礼。
叶知秋微一拧眉,心知那个方向是洛阳。
这厢,赵廷隐行完礼,直起身来:“陛下向来欣羡成都宝地,承袭李唐乐舞遗韵。此次着赵某入蜀,也曾吩咐,将二十四伎乐请至洛阳,承继乐舞之统。陛下金口玉言,必善待蜀中乐人。”
叶知秋垂着眸,听罢这番话,心里已是翻覆不定。
李存勖,后唐庄宗。
那个在历史上被称作“李天下”的皇帝,宠信伶人到了荒唐的地步。封伶人做官、赐伶人田宅、让伶人参与朝政……
而他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古代历史上唯一一个死在伶人手里的皇帝。
兴教门之变,伶人郭从谨领头作乱,把李存勖射死在绛霄殿前。
算算时间,李存勖活不过明年春天。
所以,若是她现在跟着赵廷隐去洛阳,正好赶上那场大乱。
届时,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几个前蜀来的乐伎?
反过来说,她要是留在成都,至少还能活着。
不过……赵廷隐虽是好人,却也很难忍耐一个当面拒绝他的人吧?毕竟,他是奉着皇命来的!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再抬眸时,叶知秋的神色半是恭敬半是为难:“奴是愿意去的。陛下垂青蜀中乐人,自是天大的恩典。只是……”
顿了顿,她眉头紧蹙,叹了口气。
赵廷隐接了话:“只是什么?”
“只是,我与念奴不过才二人,若是就这么去了洛阳,也不太妥当,”她抬眼看着赵廷隐,语气恳切,“奴想斗胆问一句,奴先帮监押寻人,如何?待寻到之后,我二十四人再一同前往洛阳,赵监押也好向陛下复命。”
赵廷隐沉吟片刻,颔首称许:“我亦有此意。不过,那二十二人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模样,你可说得上来?”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道:“奴擅筝乐,也擅画像。奴愿为赵监押效力,把那二十二人的形貌尽数画出来。有了画像,再遣人去寻访,岂不方便许多?”
实话说,她没见过那二十二个人,但她知道永陵石棺上的浮雕人物,都长什么模样。
那二十四个伎乐,每个人手里拿的乐器,梳的发髻,穿戴的衣裳佩饰,叶知秋无不烂熟于心。
十年之功,不是白做的。
听了叶知秋的话,赵廷隐眼眸一亮。
显然,他未曾想到,从宫里出来的乐伎还会画像。
李昊坐在旁边,捻着胡须看叶知秋,目光深沉。
大抵,他也没想到,“红绡”会爽快地应下这件事。
李彦周坐在下首,微微侧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叶知秋,目光沉沉,有如古井。
赵廷隐又坐了一时,闲风散月地聊了一阵,方才起身告辞。
李昊、李彦周送他出门,叶知秋、念奴则在廊下欠身送客。
待那三人走远,念奴才一把拉住叶知秋的袖子,把她拽到东厢房里,极力压着嗓子:“你真要画?你知道那二十二人如今何在?若是找不到人,到时候怪罪下来,还不是你的错?届时你又如何应对?”
她说得有道理,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叶知秋见她着急,遂笑了一声,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如此如此。
听罢,念奴脸上的忧色褪了大半,可仍旧蹙着眉:“你说得对,只是。往日我未曾见你擅画。你什么时候学的?”
叶知秋轻咳一声:“幼时和一个老师学过,多年不曾施展了,我也担心生疏。且先试一试吧。”
这话,也不算说谎。
小时候,她确实跟闫老师学过画,闫老师是她母亲的朋友,做的是文物绘图的工作,一画就是三十年。
叶知秋跟着她学了五年,从最基础的线条开始,练得眼准手稳的一手功夫。
后来,她选择了考古系,闫老师又专门教过她文物绘图……
唉,闫老师……
好想她啊!
不知,在她自己失踪的这几天,闫老师有没有找她,会不会急得去报警。
闭了闭眸,叶知秋决定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吧。
先过关,先活下来,才能去想旁的事。
坐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来。
笔是春芳从李宅带过来的,还有半块墨和一方旧砚台。
叶知秋把墨磨开,蘸了蘸,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是永陵石棺西侧的第一幅浮雕。
第一位是个吹笛的伎乐,梳着双环望仙髻,腰间束带,笛子横在唇边,指法清晰可见。
她记得,那根笛子是竹节纹的,尾端系着一根红色的流苏。
第二位是弹琵琶的,斜抱琵琶,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琵琶的轸子有六个。
她睁开眼,落笔处线条圆润流畅,极是干净利落。
念奴站在旁边看着,起初还皱着眉,后来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盯着纸上那个渐渐成形的吹笛人像,忽然说了一句:“像,但又好像不像。”
“唔?”
“倘若我见着他们一定认得出,但是没见过的人去寻,就未必寻得出了。你这是……神似?”
叶知秋冲她眨眨眼:“只是神似,那便对了。”
说罢,她埋下继续画,画完了第一张,歇了一息,又画起第二张来。
窗外日头偏西,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念奴替她点了一盏灯放在桌角。
灯光映在纸上,投下笔尖的影子。倚墙坐着,她的身影好似修竹一般。
临到收笔,叶知秋画了五张人像,每一张都姿态生动,与本人极为神似。
念奴不禁啧啧称奇,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那个老师,到底是谁?怎么教出你这么好的手艺?”
叶知秋停了笔,想了想,深叹了口气:“一个很厉害的人。可惜我现在见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