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叶知秋把一叠画像整整齐齐地码好,用一根麻绳扎了,搁在桌上。
总共二十二张,每张上面画着一个人像,有坐有立,有弹有吹有舞。
她画得很慢,一天只画七八张,花了整整三天才画完。
画完最后一笔的那一晚,她倚靠在椅背上,有些乏力,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脊背也僵得很,好似一块石板。
李彦周是第四日早上来的。
推门进来之时,叶知秋正趴在案上补觉,听见动静便猛一抬头,眼睛还半睁着。
一见是李彦周,她忙揉了揉眼,把画像递过去:“画完了,三郎。”
李彦周微一颔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他翻得很快,目光如梭子一般扫过去,像是在清点数目。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顿住了,把那张画像抽出来,看看画上的人,又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念奴。
“这位是舞伎瑶花吧?”
虽是问句,但语气却很笃定。
念奴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是。瑶花阿姊惯跳软舞,袖口比别人长出一截。”
李彦周把画像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目光流连在画卷上。
画像上的瑶花侧身而立,一只袖子凌空甩出去,细软的腰肢微微后仰,姿态灵动,似要跃然而下。
李彦周静默一时,指着画像问叶知秋:“凭这画像,能找到人?”
叶知秋清了清嗓子,迎上他的目光:“能。”
李彦周笑了笑,但笑意很快收敛了,眼神像锥子一样,牢牢地盯住她。
叶知秋不知他是否看出了什么端倪,但一点不敢躲闪,只能继续迎视他,轻轻绷着唇角。
二人对视了两息,谁都没有说话。
念奴也觉出异样,悄无声息地贴近叶知秋半步。
下一瞬,李彦周把那张画像塞回那叠纸里,取了麻绳重新扎好,未发一语,转身便走。
待到脚步声远,应该出了院门,叶知秋方才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
吓死人了!额上全是汗,手心也又湿又黏,叶知秋忙不迭用绢帕擦拭。
念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这样真行么?”
叶知秋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既要拖延时间,又要保护她们,也别无他法。”
此时,春芳端着茶走过来,把茶放在桌上,微一沉吟:“我明白了。娘子是想用神似而形不似的画像,来干扰寻人的兵士。”
叶知秋布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明玉,则歪着头,听得倒懂不懂。
明玉想了半天,忍不住问:“娘子,成都方才安定,以后指不定会如何呢。我们去洛阳不好么?那边毕竟是天子脚下,日子总比这边稳当。”
叶知秋端起茶啜一口,又放下茶杯,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她看向明玉,正色道:“北方那位,不会长久的。”
明玉不明所以,春芳却恍然大悟,瞪圆了眼:“为何?娘子真会相术?”
叶知秋哭笑不得,摆了摆手:“我骗那个姓康的,你还信以为真了。我要是会相术,还坐在这儿画什么像,还不如去天桥底下摆摊。
“当时,三郎突然来救我们,我才没继续编下去。不然,我也不知该怎么编,能不能编圆。”
“可不是么,”春芳回想当日情形,心有余悸,“那日若不是三郎,娘子与我,现下怕是被抓到那个坏人的军营里了。”
其实,回想起来,三郎制服康延孝的那一幕,还蛮帅气的……
呃,打住!
叶知秋赶紧把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几天画画,画得腰酸背痛。我想出去走走。”
春芳神色一凛:“出去?若是碰上刺客怎么办?”
叶知秋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东西来。
那是一顶黑纱做的幂罗,宽檐垂纱,是这个时代女子出门遮面用的。
她把幂罗往头上一戴,让那黑纱垂下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脖子。
“我有办法,”她把黑鲨一掀,笑眯眯的,“这年头,幂罗虽然越来越短了,但遮个脸还是够的。”
她转头叫上念奴,与她一道溜出了院门。
阿景正在门房里打瞌睡,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完全听不见动静。
春芳和明玉留宅守着,叶知秋临走前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放心。
出了巷子,叶知秋的心情蓦地松快起来。
成都城里的铺子,已陆陆续续开起来了,虽比不得从前,但总算是有几分活气,迎来送往的也有些喧声。
卖绸缎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糕饼点心的……应有尽有。
摊子摆在长街两边,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知秋漫步在人群里,隔着黑纱看这千年前的世界,突然又陌生又新鲜。
前方,右首有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叶知秋驻足不去,拉着念奴一起看。
见老头的糙手一捏,口中再一吹,便鼓出了一头栩栩如生的糖牛,叶知秋忙跟念奴道:“真是佩服!”
念奴咯咯娇笑:“你从前最爱看这个,每回出门都要买一根。”
“每回?”
“你忘了?”念奴道,“每月十五,我们可以获准出宫一次。”
叶知秋“哦”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嘿,今日也买一根。”
两个人逛了几个铺子,叶知秋又在一家书肆里翻了几卷前蜀刻本的残页,看得如痴如醉。
做研究时,她只见过明刻的影印本,而眼下,她看到的是蜀刻本。
真想带回去啊……
逛到晌午,叶知秋想起一件事,拉着念奴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药铺,匾额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
念奴癸水不准时,昨日还在跟她抱怨。
叶知秋看在眼里,想着给她抓几副调经的药。
药铺里没什么人,柜台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郎中,正低头写方子。
叶知秋走到柜台前,刚要开口,蓦地觉得身后有动静。
很近。
有人站在她背后,近得她能感觉到呼吸拂过她后颈的黑纱。
猛然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湿冷的布摁在脸上,一股腥甜的气息直冲脑门。
她想挣扎,手肘直直地往后撞,脚往后踩,可那只手却像铁钳似的,紧紧箍着她的脸,力道大得惊人。
突然,她听见旁边念奴也闷哼了一声,显然也被人制住了。
对面,老郎中抬起头,略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把脸别到一边。
叶知秋的心,不断往下沉。
她用最后的力气,去掐那只捂她嘴的手。
可是,对方像没有痛觉一样,一动不动。
终于,口中越来越甜,眼皮也越来越重,视线一点一点模糊,眼前的老郎中,倏然变成一团晃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