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唯见高处一个天窗透来一束微光,灰蒙蒙的。
人是坐着的,但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和椅子绑在一起,胳膊已经麻木了。
她动了动,麻绳似乎愈发的紧,磨得手腕火辣辣的。
一旁,念奴的声音飘过来:“红绡……你醒了?”
声音很虚弱。
叶知秋转头看她。
念奴和她一样被绑着,头发散了,脸上有泪痕,这个人坍在那里。
“别怕,”叶知秋低声安抚,“我在呢。”
环顾四下,叶知秋感觉,这应该是一间库房或者柴房。
几只木箱胡乱堆着,角落里摞着几捆干草,墙上的泥皮也有些斑驳,剥落处露出了土坯。
再嗅了嗅,空气里似乎飘来霉味儿和马粪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外面还传来隐约的马嘶。
莫不是,军营里的库房?
正思忖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兵卒。
是康延孝。
他换了一身甲胄,比那天在街上看着更魁梧,腰间的刀鞘也擦得锃亮。
走到叶知秋面前,康延孝蹲下来,歪着头盯她的脸。
幂罗早就被扯掉了,一张俏脸露在昏暗的光线里,柳眉杏眼,下颌饱满,颇有几分姿色。
“当日,我便觉得奇怪,”康延孝放慢了语调,“车里的女子怎么会那么丑?现下,你倒是恢复容貌了?”
他笑了一声:“你,便是王建最宠爱的乐伎吧,红绡?”
叶知秋垂了垂头,心思转得极快。
康延孝知她是宫伎,知她是红绡,想必也一定知道红绡身上有先王的遗物。
既已被抓,索性向他套点话吧!
“是我,”叶知秋莞尔一笑,“将军是想找我要先王遗物么?”
那厢,康延孝怔了一下。
旋后,他眉头一耸,歪了歪头:“遗物?什么遗物?”
叶知秋心道不好,心沉了沉。
失策了。
康延孝不知道这件事。不是装的,他的微表情是真的。
那晚,来别院抓她的人,不是康延孝的人。
康延孝见叶知秋不吱声,遂走远了些,便于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我抓你,你猜猜看。”
叶知秋的脊背一凉。
她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
那日,在巷口为了脱身,她胡诌自己是大师,会看相,会算命。
那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应付当时的场面。
他之所以抓她,不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而是因为她那日说的话。
叶知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面上却平静无澜。
微微抬起下颌,叶知秋看着康延孝,嘴角轻轻弯起来,笑得讳莫如深。
“将军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康延孝的眸光闪了一下。
他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狎昵轻浮:“是有。想听大师解惑呢。”
好嘛,他根本不信她的话,神情像是在逗一只野猫。
叶知秋不接他的茬。
她动了动手腕上的麻绳,蹙着眉:“既然说我是大师,哪有这么对大师的?把我……唔,先把我朋友解开吧。”
康延孝盯了她一时,大抵觉得她还挺有趣,遂摆了摆手,示意旁边一个兵卒去解念奴手腕上的绳子。
念奴被解开后,揉着手腕,惊魂未定地看向叶知秋,慢慢走过来。
叶知秋冲她微微颔首,而后转回,凝视着康延孝,把声音放平:“郭。”
康延孝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接着说。”
叶知秋看着他,脑中快速地翻检她读过的史料。
康延孝,后唐灭蜀的先锋,功高震主,与董璋、毛璋不和。
郭崇韬是灭蜀的主帅,对康延孝这种骄横的武将压制极多。
这些,都是她做五代史论文时翻过的材料,当时只是无关紧要的几行字,此刻却成了她手里救命的筹码。
“邠州节度使董璋,任行营右厢马步使。华州节度使毛璋,为行营左厢马步使。按军礼,他们都应当听从将军的调度,”言及此,叶知秋故意摇了摇头,笑容中显出几几分机深,“不过……”
康延孝盯着她,目光犀锐如刀。
“但那个姓郭的人,偏爱董璋。每有军机大事,必定召董璋参谋决定。将军在外冲锋陷阵,功勋卓著,可惜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却要排在董璋后面。将军心里,定是有些不痛快吧?”
康延孝唇角一抽。
他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如何解?”良久,康延孝问。
叶知秋面容平静,不紧不慢地说:“按兵不动,他日再图。将军在城西驻军,毛璋在城东,董璋驻在城中。三足而立,先动手的那个,未必是赢家。”
康延孝冷笑了一声:“我不能忍。”
叶知秋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声调也扬高了。
“如果,让你不痛快的这个人,只有几个月的寿数,将军也不能忍么?”
康延孝怔住了。
盯住叶知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不知是凝重,还是犹疑。
蓦地,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乱说。”
叶知秋没有躲闪。
她抬起头,让天窗里透进来的光照在自己脸上,显出几分神圣:“将军能寻到我一次,必能寻到我第二次,我逃不掉。若年终岁末,那人还活着,将军可随时拿我开刀。”
库房里,陷入一时沉静。
念奴在旁边听得又惊又怕,嘴唇哆嗦了一下:“红绡,你……”
叶知秋转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柔柔的:“放心,我所言不虚。”
念奴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康延孝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显然是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
末了,他直起身来,摸了摸扎成小辫的胡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与方才不同,少了狎昵,多了几分庄重。
“我且信你,可你要是诓我,你的下场不会好。”
叶知秋轻轻颔首:“我很惜命,也愿将军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