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康延孝离开,门很快又被推开。
一个兵士拎着两只包袱进来,搁在地上,说是将军吩咐的,便退了出去。
叶知秋、念奴解开包袱,见那里面是两套干净的衣裳,一套鹅黄,一套藕荷,叠得很是齐整,还熏了香。
一旁,另有一个油纸包,装着几块桂花糕。
念奴咽了口唾沫,手伸到油纸包上方又缩回来,迟疑道:“不会有毒吧?”
叶知秋拿起一块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不觉异状。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绵软香甜,回味悠长。
她朝念奴点点头:“吃吧。康延孝要杀我们早杀了,不用费这个事。”
念奴这才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好吃,军中竟有如此手艺的厨子。”
叶知秋冷笑道:“说不定是从城里哪个酒楼抓来的。”
过了一时,二女换了衣衫,整理好仪容,又来了一个兵士,说康将军已吩咐备了马车,要送二位娘子回去。
叶知秋、念奴被领着出了那间库房,穿过一段窄路,上了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一放下,外面的人声马嘶就被隔开了一层,听不太清了。
念奴靠着车壁,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叶知秋,有些欲言又止。
好一时,念奴方才开口:“红绡,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叶知秋心里一紧,但笑不语。
“你从前在宫里,除了弹筝,什么都不管。外面的事,你不怎么关心,朝中那些人你也认不全。
“可方才你跟康延孝说的那些……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好像能未卜先知,你真会相术么?”
听罢,叶知秋沉默不语,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能说真话,说了念奴也不会信,只会觉得她疯了。
可她也不想编一套谎话,念奴是红绡最亲近的人,她不忍心欺骗。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她忖了忖,“只是暂时不好与你说。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我会说的。”
念奴盯着她,缓缓颔首:“好,你现在不说,肯定是有苦衷的。我信你。”
言讫,她拉了拉叶知秋的袖子:“对了,我们早点回去吧。万一被三郎发现了,他会生气的吧?”
叶知秋摆摆手,面露得色:“他应该忙着找那些乐伎吧,大概没工夫管我们。”
马车拐上了主街,走得平稳了些。
叶知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行人不多,偶有几个挑担的从车边走过,步履匆忙。
她正要把车帘放下来,马车骤然一停,害得她差点撞到车壁上。
帘外,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行行好,贵人啊!给口吃的吧,两天没吃东西了……”
车夫骂了一声,跳下车去,粗着嗓子喝道:“滚开!挡什么道!”
紧接着,抽出一记鞭子,那乞丐吓得叫了一声,匍匐在地,不动弹了。
叶知秋立马掀帘子,不想有人在外怒吼一声:“住手。”
这声音太熟了。
叶知秋的手,顿在车帘上,一时僵住。
车夫的声音软了半截,有些惶恐:“这位郎君,这乞丐挡道……”
“挡道你就拿鞭子抽?他讨他的饭,你走你的路,他碍着你什么了?”李彦周怒道,“这一鞭子下去,他半个月爬不起来,你就痛快了?”
车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李彦周瞟了一眼车帘:“车里坐的是谁?哪家的马车?”
叶知秋知道,自己今日躲不过去。
她只得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冲李彦周挤出一丝笑容:“三郎,是我。”
李彦周站在马车旁边,一手还按着那个车夫的胳膊,把对方手里的鞭子缴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在那件鹅黄色衣裳上凝住。
“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逛逛,透口气。”叶知秋眼睛笑成了月牙。
李彦周瞥她一眼,没接话。
他松开车夫的胳膊,走到马车边上,目光再次扫过她身上的衣裳,又转头问那个车夫:“哪家的车?”
车夫被李彦周的目光一逼,遂老老实实道:“康将军府上的。”
李彦周的脸色,霎时间阴沉如水。
他看着车夫,面无表情:“我不管你哪家的。这两位小娘子,是我府上的人。”
叶知秋对车夫点了点头,道:“是。我是他府上的。”
李彦周没再多说,朝叶知秋和念奴摆了一下头,示意她们下车。
叶知秋扶着念奴下了马车,立在街边。
“回去告诉康将军,人我带走了。”李彦周说着话,眼却不看车夫,转身便带着二女往回走。
车夫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相拦,赶着空车走了。
三个人走在空旷的街上,念奴缩在叶知秋身后,大气不敢出。
李彦周始终走在前面三步之外,背脊挺得笔直,却不回头看。
走了好一段路,蓦地,李彦周开口了:“没看出来,红娘子还挺有能耐的嘛。竟然能够虎口逃生。”
叶知秋听出他话里的讥嘲,硬着头皮道:“那个人算不上是虎吧。就是请我过去坐坐,说了几句话就走人了。”
“请?”李彦周顿住,转身看她,眼角压得很低,“若只是请,不至于把衣服都弄脏了,还得换一套。”
叶知秋噎住了。
原来破绽在这儿。
她今日穿的衣裳,本不是这一套。
衣裳都变了,人还能是“请”去坐坐?
李彦周的洞察力,比她想的厉害。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疏忽,但却不便解释。
李彦周见她不说话,也没再追问。
又走了几步,他淡淡地道:“你若是嫌气闷,想出去走走,我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叶知秋抬起头看他。
“一个时辰前,手下的人抓到了一个女子,你去辨认一下,看看是不是瑶花。”
“抓?”叶知秋眉头一蹙。
“那女子反抗很激烈,”李彦周的语气毫无波澜,“自然要抓。”
叶知秋和念奴同时变了脸色。
念奴咬住了唇,手攥紧了叶知秋的袖子。
一个时辰前抓到的,怎么会?她还没逃远?
叶知秋突然有些懊悔。
那叠画像,像是有千斤之重,压在心头。
她画那些“似是而非”的画像,是想给她们留一条活路,可如今看来,只怕事与愿违……
她觑了李彦周一眼。
他的侧脸,在月色下冷硬得很,像个皮影。
“好,”她无奈一叹,“明日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