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叶知秋裙、念奴摆翻飞。
跟着李彦周走了两条街,二女都有些疲乏。
她很想叫住他,说坐车回去行不行,可看他那冷峻的脸,还是没敢张嘴。
走着走着,叶知秋明白过来,这人就是故意的。
她想出来透气,他就让她透个够。
直到腿快走麻了,才拐进那条僻静巷子。
到了大宅门口,叶知秋扶着门框直喘气,心里问候了李彦周好几次。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探出头来,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的,但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见了李彦周,老人侧身让开路,叫了一声“三郎”。
李彦周应了一声,跨进门去,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
“福伯,这是红绡、念奴。”
福伯朝二女微微欠了欠身,便退到一边去了。
叶知秋进了院子,往门房那边瞅了一眼。门房里黑咕隆的,没有人。
阿景呢?
未及问话,李彦周已进了正屋,门帘落下,隔断了里面所有的光。
叶知秋、念奴回了东厢房,因着腿疼,二女瘫在椅子上,轻轻喘着气。
少时,福伯提了一壶热水来,放在门口,道:“二位娘子早些歇息。”
叶知秋忙叫住他:“福伯,阿景呢?”
福伯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离开。
叶知秋心中蓦地一沉。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可是,阿景也没犯多大的错啊?只是没看住她俩罢了。
一晚上,叶知秋记挂着阿景,殊无睡意。
翌日,李彦周一早便叮嘱念奴留候,自己带着叶知秋出了门。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巷子,往城北行去。
李彦周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叶知秋欲言又止,思忖了好一时,方才开口:“三郎。”
李彦周没睁眼:“嗯。”
“阿景……”她捏着裙摆,怯怯地说,“是我自己要溜出去的,不怪他。他一个小孩子,打打瞌睡也是常有的事,你要罚就罚我,别为难他。”
李彦周睫毛一抖,睁开眼直视他。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人都已经不在了,”他淡淡道,“现下说什么都晚了。”
猛地,叶知秋的脑袋里嗡嗡的,指向李彦周的手颤巍巍:“你……你说什么?你把阿景怎么了?他可是你捡回来的!你,你……有没有人性!”
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已然破了音。
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量,跟这厮在车里对峙,可阿景的小脸在她脑里晃来晃去……
她忍不了!
李彦周微微侧首,懒得看她。
“你不会真的杀了他吧?”
叶知秋急了,眼泪夺眶而出。
李彦周终于侧过头来。
他往她跟前微微身,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叶知秋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喉咙里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后背贴在车壁上,退无可退。
“你是这么看我的?”他笑了一声。
叶知秋擦了一把泪,偏过头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倏尔,她在心里说:阿景,我会为你报仇的。
她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第一步,跑。
不能再待在这个人身边了,得想办法跑出去。
可往哪儿跑?李昊那边靠不住,赵廷隐也不行。得再想想。
第二步,救出念奴。
念奴是红绡的密友,也是她现在唯一信得过的人,她不能把念奴抛下。
第三步,回浣花溪。
她要回到那个她穿来的地方,告诉念奴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如果能找到回去的法子,她要把念奴一起带走。带不走也要试。
她正想得出神,耳边蓦地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又在琢磨什么?”
叶知秋不理他。
她擦干眼泪,身子绷得直直的,目光从车帘缝里望出去,阴沉如水。
她不能再信这个人了。
他救过她,也护过她,可他竟能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
这种魔头,多跟他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岔路,迎面是疏落的树林、荒废的田埂。
车帘外的光暗了一些。
叶知秋把自己贴在车壁上,不知李彦周要带她去何处,辨认那个“瑶花”。
可她一直在默默地记忆,定要设法弄清楚回去的路。
约莫一刻钟后,车停了。
车夫刚在外头勒了马,车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
叶知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有些稚气,还带着几分喜悦。
“阿姊!”
叶知秋僵住。
但见,阿景站在茶寮门口,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衫,笑眯眯的,还露着两颗虎牙。
“阿姊,你来了!三郎说今日要带你来这里吃茶,我还不信呢。”
叶知秋看看他,又瞟瞟李彦周。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珠串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淌。
也不想擦,叶知秋从车上蹦下来,一把抱住了阿景。
阿景被她抱得懵了,两只手举在空中不敢动:“哎呀,阿,阿姊?你怎么了?我……”
叶知秋发泄完了,心里也松快许多。
但她再瞥向李彦周的目光,却添了几分怨责。
呵!这厮逗她玩呢!
好玩吗?
李彦周不接她的目光,闲闲散散地靠在茶寮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进了屋,茶寮里摆着几张粗木桌子,没什么客人。
她不明所以,看向李彦周:“人呢?”
“在里面。”他眉毛一扬。
叶知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茶寮最里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头上缠着布条,衣裳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有长有短。
细细去看,但见她脸色苍白,倚在墙边闭着眼。
而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还戴着一枚金戒指。
叶知秋认出了她。
没错,是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