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走近几步,凝视着她。
永陵石棺上的舞伎瑶花,在浮雕里侧身起舞,袖子甩出,腰肢微微后仰,姿态灵动如要飞起。
眼前的女子,虽然狼狈不堪,但五官轮廓一模一样,神韵也完全相同。
只是,叶知秋故意只画了个神韵,模糊了五官,凭画像找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李彦周见过她本人。
蓦地,叶知秋想起那日,李彦周把瑶花的画像抽出来的样子。
回想起来,他绝不是靠画像来认的……
希望,李彦周记住的,只是瑶花而已,否则自己那小手段就完全失效了。
定了定心,叶知秋在瑶花对面坐下来,放柔了声音:“瑶花,你被抓了几天了?”
闻言,瑶花倏然睁开眼。
那双眼里,全是红血丝,目光剐着叶知秋的脸,锋利得很。
“三日了,你还不知道?”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字,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恨意。
三天?
叶知秋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她昨日才把画像交给李彦周,纵然他当天转给了赵廷隐,赵廷隐的人,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人啊!
而瑶花,在三天前就被抓住了。
时间对不上!
念及此,叶知秋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
至少,瑶花不是因为画像被抓的。
道理便是如此,可瑶花看她的眼神,仍是恨意十足。
“你自己想死,想留,我都管不着,”瑶花撑着身子,勉力坐直,“你且说,你为何要害我?”
叶知秋懵了:“你说什么?”
“别装傻了,”瑶花冷笑不迭,唇角抖动,“你无非是因为我抢了你心上人,才出卖我们。你恨我,所以才做这种缺德事。”
叶知秋微一踌躇。
昨晚,她与念奴闲聊,打探瑶花的消息。
念奴说,瑶花从前在宫里喜欢一个侍卫,叫禇怀玉,长得高高大大的,为人也仗义。
红绡从前和禇怀玉也相熟,因为禇怀玉也爱听筝,常来梨园走动。
瑶花一直觉得红绡和禇怀玉之间有什么,为这事跟红绡闹过好几回不痛快。
可念奴说得很清楚,红绡和禇怀玉之间清清白白,只是知音罢了。
“我没有出卖你,”叶知秋把声音放平,“我和姓禇的那个人,也绝无男女私情。瑶花,你信我。”
瑶花的眼睛红了一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咬着牙没有落下来。
盯着叶知秋看了好几息,她突然把目光移开,转向立在一旁的李彦周。
她撑着桌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粗粝的泥地,不住的颤抖:“求求你,不要杀他。求求你……”
逆着光,李彦周背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得分明。
叶知秋的胃里有些翻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这人把她带到这里,让她看瑶花跪在地上磕头,让她听瑶花说她“做的坏事”。
他自己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像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戏。
“这个龟儿子,”叶知秋暗暗骂道,“这是想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李彦周觉出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下一瞬,他转眸看向瑶花:“我说的话,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瑶花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摇着头,声音哑了一些:“我不信……禇大哥不会出卖我。他不会……”
然后,她一动不动,人跪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渐渐地,她的肩膀塌下去,哭声也破碎起来。
见状,叶知秋骤然明白过来。
瑶花不是在哭,是在思忖什么。
这是她拼命想否认,却又难以否认的事。
瑶花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散远,落在叶知秋身后的虚空里。
她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城破那天,她求禇怀玉带她走。
彼时,宫里乱了,乐伎们各跑各的,她一个人不敢走,就去找禇怀玉。
禇怀玉是禁军里的人,有刀有马,有他护着,安全太多。
她求了他好久,他终于颔首应了。
二人趁乱出了城,往西边走,走到一片荒郊野岭,天黑之后,他们找了个山洞歇脚。
那晚,她把自己给了他。
她幽幽噎噎地说着,手抖得厉害,指甲抠着地面,画出一道道长痕。
“我以为他会带我走,我以为他会一直带着我。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不见他人。
“山洞外,站着几个人,把我绑了带到了这里。我喊禇大哥,他没有应。他不在山洞里,他的刀,他的包袱,全没了。”
她说完,闭上了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挂在脸颊上,她没有擦。
叶知秋心道,瑶花这是遇上渣男了吧?
她咂了咂嘴,安慰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重点太轻,毫无意义。
或者,说一句“禇大哥或许许有苦衷”,可这鬼话,她自己都不信。
她只能站着看瑶花,心里一阵阵发堵。
她转过头去,看向李彦周。
李彦周还站在门口,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
叶知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他把瑶花带到这里,让她把话说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不替自己辩解,也不替禇怀玉辩解。
终于,叶知秋忍不住发问:“禇怀玉人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