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周瞟了她一眼。
“跑了,用瑶花的消息,换了自己要的东西。”
“跟谁换?你义父吗?”
李彦周一怔,眼神有些忽闪。
对面这个女子如此聪敏,是他没想到的。
茶寮里,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灶台上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对着李彦周很快平静下来的面容,叶知秋在脑子里把所有事都串了一遍。
禇怀玉身为禁军一员,竟然拐带宫伎出城,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想来,也只有李昊能保住他。
李昊,是什么人?
前蜀的中书舍人,写降表的“蜀奸”,唐军进城之后,第一个递上印绶的旧臣。
褚怀玉投他,也因为他们“灵魂契合”吧?
城破那天,褚怀玉答应带瑶花走,结果走到半路把人扔了,又跑回来投靠了李昊。
一个负国,一个负人,一路货色。
念及此,叶知秋忽然觉得后脊有些发凉。
她抬起头来,眼神似蜂针一般,蜇着李彦周。
“你们一开始,便没想把我们乐伎编进自己府中吧?
“其实,你和你义父,一直想把我们送到唐国去邀功。
“你义父收留我,,是为了把我养好了再送出去。你救我,护我,也是因为这个。”
李彦周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知秋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真想踢他一脚!
“再往前说,你之所以能‘救我’,也是因为你本来就跟在我身后。
“你一直在跟踪我,跟到了浣花溪边。你怕我跑了,你的功劳就没了。”
一气说完,叶知秋气鼓鼓的。
李彦周没点头,也没急着反驳,半晌才悠悠道:“是,也不全是。”
叶知秋嗤笑一声:“呵呵。”
“我随义父出入宫闱,你是先王身边的红人,我自然见过你。只是,我站得远,你没看见我罢了。”
叶知秋翻了个白眼:“你毕竟不是你义父的亲儿子,当然没资格站太近。”
话音方落,叶知秋听得一声脆响。
循声望去,只见李彦周面色铁青,正在掰自己的指节。
叶知秋咽了下口水,略略往后退了一步。
她承认,刚刚的话太伤人了。
但李彦周并未发作,只慢悠悠接着往下说。
“那日城破,我见你抱着筝出了宫,似乎一脸决绝,我怕你出事,就跟了上去。
“不过,我义父的确说过,想用自己的名义,拿你们二十四人献给唐国皇帝。这话不假。
“说到底,我救你,护你,有一半是因为这个。”
难得,真难得。
一向惜字如金的人,竟然说了这么多。
叶知秋凝着他,暗里思忖这番话的可信度。
这些日子,这人做的每件事,似乎都不情不愿,但又认认真真都做了。
嘴里么,也没几句好话,但从来没真正苛待过她。
忽然,她就不想跟他硬刚了。
硬刚没用,她一个人,在这个时代没根基,没靠山,甚至没有原主的记忆。
硬刚,只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放平语气:“其实,你们的考虑也没错。想我二十四人,除了乐艺,身无长物。在乱世中如何求生?去唐国也能给自己谋个前程。”
李彦周蹙了蹙眉,微微一讶。
显然,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你不会觉得……气节有亏?”他问。
叶知秋:“哈?”
接着,摇摇头,笑了一下。
笑意从唇角漫开来,带着一丝说嘲讽。
“很多人都读诗,但读不懂杜牧的真意,商女不知亡国恨,是商女的错么?滑天下之大稽。”
李彦周眉头的结越来越深。
他看着她的唇,目光变了又变,似是在琢磨,从小小的乐伎口中,如何说得出这番言辞。
沉默了几息,他终于开口:“你竟然是这么想的。你能想明白,那便好。”
顿了顿,他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整天想着怎么逃跑呢。”
闻言,叶知秋的脊背,顿时僵住。
糟糕,被看穿了。
但她不能认。
叶知秋微微歪了一下头,叹了口气:“你误会了。我是想走,但只是想回家中看看父母。若能如愿以偿,便安心跟着你们北上。”
李彦周扫了她一眼:“他们住哪儿?”
叶知秋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笃定。
她抬起手来,朝茶寮外指了一下,手指的方向是城南,是那条她穿来的溪,也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明确的坐标。
“浣花溪边。”她笑语盈盈。
李彦周的目光,停在她手指的方向上,看了好一时。
他没追问具体的位置,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良久,李彦周挑了挑眉:“好,走吧。”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抛来一句话:“劝你这姊妹想开点。”
叶知秋忙转过头去,怜惜地看向瑶花。
瑶花神情很木,靠着墙眯着眼,但没有睡觉。
细细看去,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翕张,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知秋忖了忖,吟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注】
瑶花轻轻睁开眼。
“夫妻且如此,又何况爱侣。无论如何,好生爱自己,便是这天下的第一道义。”
瑶花眼中沁出一行泪,重又闭了眼。
叶知秋轻轻念了声“珍重”,折身便走,走到茶寮门口,交代阿景多照顾瑶花,便主动登上马车。
李彦周颇为意外,转瞬又哑然失笑。
马车重新驶出,叶知秋心念转个不停。
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必须回浣花溪,找机会试一试。
那是她穿过来的地方。
万一,万一就能回去呢?
低下头,她凝着自己的手指。
哦,不,这是红绡的手,细白纤长,指腹上还有弦痕。
【注】
《八至》,作者李季兰,唐代女诗人、道士。此诗针砭世情,冷峻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