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了浣花溪边,李彦周先跳下车,伸手把叶知秋也接下来。
他自己赶的车,车就停在溪边一片柳树林旁边。
春末的日光透过柳叶洒下来,地上光影碎了一地,溪水潺潺地流着,跟前些日子情形一模一样。
叶知秋站在溪边,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此处。
她穿来的那天,就是在这片水边。
她往上游看,不远处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石头边上长着一丛水菖蒲。
她记得,自己就是从那个位置爬上岸的。
叶知秋抬脚往那边走,李彦周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隔了几步远,也不问她具体地点。
叶知秋心里打着鼓,她在想怎么才能把他支开。
直接跳不行,这人身手那么快,她一转身他就能把她拽回来。
得找个事情让他分心,哪怕几息就够了。
蓦地,一阵呜哩哇啦的竹笛声传来。
定睛一看,溪边的草地上,一个十一二岁的放牛郎骑在牛背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笛,吹得调不成调。
牛慢悠悠地啃着草,尾巴甩来甩去。
叶知秋心中顿时有了个主意。
她朝那个放牛郎走过去,脸上挂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郎君,你这笛子吹得真好听。”
放牛郎从牛背上跳下来,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娘子笑话我,我瞎吹的。”
“让我看看你的笛子行么?”
放牛郎大方地把竹笛递过来。
那是一根普通的竹笛,青皮上还带着竹节,钻了几个眼,很是粗粗糙。
叶知秋接过来看了看,顺手递给了身后的李彦周,嘴里说:“三郎,你帮我看看这个笛子,音准不准?”
李彦周没多想,伸手来接。
叶知秋把笛子递到他手里,蓄势待发。
就在他低头看笛子的那一瞬,她猛一转身,朝着溪边狂奔。
跑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感觉自己像是刘翔。
脚下的草根、石子硌得很,风也不识趣地灌进嘴里。
但这不重要!
叶知秋冲到了那块石头旁边,水菖蒲被她一脚踩倒,整个人纵身一跃,跃进了溪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了她。她憋着一口气,拼命往水底沉,两只手在水里划拨。
她要找白光,找漩涡,找能把她拽回去的时光裂缝。
可是,她在水里睁开眼,只见碎银似的光斑,在水波里不停晃动。
水底就是水底,石头就是石头。
蓦地,一蓬水草缠住她的脚踝,被她一脚蹬开了。
大概是耗了力气,胸口开始发闷。
勉力在水下待了十几息,肺里的气息都快用完了。
叶知秋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蹬了一下腿,往水面上浮。
“哗啦”一声,她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满脸都是水,头发贴在脸上,形容狼狈至极,就像被她踢开的那蓬水草。
她抹了一把眼睛,猝然睁开眼。
呃……
李彦周站在岸边,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看她。
他没走,也没慌,眼里更是压着讥嘲的笑意。
像是在看一场猴戏。
至于那个放牛郎,已不知所踪。
叶知秋立在水中,跟他四目相对,尴尬得脚趾头发痒。
叶知秋忖了忖,把心一横,嗷一嗓子叫起来。
“先王!先王啊!”她一边嚎,一边拍着水面溅起水花,炮制泪水,“红绡要随你而去!红绡活不下去了!先王你等等我!”
她哭得又响又惨,“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往深水处走去,做出一副又要沉底的样子。
可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着底,水只到胸口而已。
李彦周站在岸上,发出一声嗤笑。
叶知秋心里又气又窘,哭得更大声了:“先王啊,红绡无能,红绡有负所托,红绡……”
“红绡啊,”李彦周无情地打断她,声音穿透了她的嚎哭声,“先王要是听得见,大概也得被你吵得头疼。”
叶知秋的哭声,蓦地卡在喉咙里。
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她吸了一下鼻子,回头瞪他。
李彦周站在岸上,脸上那点讥嘲的神情已然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问。
叶知秋没说话。
她把脸上的水抹干净,一步一步地往岸边走,裙摆拖在水面上,差点绊住脚。
上了岸,她站在李彦周面前,浑身湿透,还淌着水。
李彦周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块帕子递给她。
叶知秋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越擦越觉得无地自容。
“先王已经走了好几年了,”李彦周揶揄道,“你跳下去也追不上。”
叶知秋捏着帕子,低着头,声音发闷:“我知道。”
“你方才在水底下待了那么久,”李彦周又说,“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叶知秋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不能说实话,可她也编不出更好的谎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李彦周那张脸。
那神情还是淡淡的,眼里满是审视的光。
“我……”她张了张嘴。
李彦周没等她说完,转身往马车那边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要是真想找什么,下次别跳这么急。万一真把自己搭进去了,不合算。”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湿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打了个寒噤。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溪水,心里翻江倒海。
她没有找到回去的路。
那道白光,那个把她拽过来的裂缝,都没出现。
浣花溪还是浣花溪,水还是水,她还是她。
她站在一千一百年前的溪边,浑身冷得发抖,身边还跟着一个嘴毒心冷的跟踪狂。
默默地,她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她知道她逃不掉。
车帘落下,湿衣裳在车壁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李彦周坐在外面赶车,鞭子一甩,马车动了。
车走了好一时,外面忽然飘进来一句话。
“先王要是活着,见你拿他当借口往水里跳,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叶知秋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根烧得通红。
背时的李彦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