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子,叶知秋换了干衣裳,把湿头发绞了绞,坐在东厢房的床沿上发呆。
念奴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先让她喝了汤,方才坐在旁边陪着她。
“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叶知秋把瑶花的事略说了一遍。
听罢,念奴捏紧了粉拳:“褚怀玉那个杀千刀的!我早说他不是个东西!瑶花当初瞎了眼,为了他跟咱们姐妹几个都疏远了,结果呢?把瑶花给卖了,一个人扔在山洞里。这种负心汉,总有一日要天打雷劈!”
骂了一阵,她才停下来,喘匀了气,道:“对了,今日府中有人来传讯,说三日后让我去李舍人府上献艺。我正发愁呢。”
“献艺?”
“嗯,李舍人府上有宴。赵监押也要来,还有几个唐军里的将领。李舍人点了名,说让我去。至于瑶花,她受了这情伤,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好。”念奴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从前我和瑶花一起跳舞,其他人各有乐器,合在一起才成气象。如今凑不齐,怎么演?”
叶知秋顺口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以前的情形么?二十四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
念奴蹙起眉,微微一讶:“你不记得了?”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忙垂下眼眸,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样子:“自从落水之后,我就很容易忘事儿。有些东西记得,有些模糊得很,像隔了一层雾。你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也许,你说着说着我就想起来了。”
念奴疼惜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温热。
她没怀疑,收回手靠在床头,目光望着窗外的暮色,慢慢开了口。
“在你来之前,先王已经组了一支二十二人的乐队。琵琶、竖箜篌、筝、筚篥、笛、篪、笙、贝、排箫、吹叶、拍板、正鼓、和鼓、齐鼓、羯鼓、答腊鼓、毛员鼓、鞉牢鼓、鸡娄鼓、铜钹,二十二人,各司其职。原本弹筝的那个乐伎,姓沈,比你大几岁,弹得一手好筝。可惜那年冬天得了风寒,烧了三天,人就没救回来。先王郁郁寡欢,好几个月不听曲。”
念奴的声音渐渐放慢,沉入难忘的旧忆。
“第二年春天,浣花节那日,先王出宫散心,在浣花溪边碰见了你和我。你那时候刚及笄,抱着家里传下来的那把旧筝,坐在柳树底下弹。我在你旁边的草地上跳舞。
“先王路过,停下来听了半晌。你弹完一曲,他走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叫红绡。他又问我,我说叫念奴。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一弹一舞,相得益彰’。
“然后,他当场命人赐了你一把新筝,召你入宫做筝乐伎。你舍不得我,跪下来跟先王说,光有乐伎不够,不如再有一个舞伎,有声有色,有影有形,才成气象。
“先王听了这话,笑了,说你有见识。后来他就让人选,最后挑中了瑶花。如此,二十四人齐了。”
叶知秋听得出神,暗道:这些细节,若非去问当事人,考古学者再厉害,也很难还原历史现场。
念奴停了一下,一阵长吁短叹,又才开口。
“你进乐队之后,很快就融进去了。我们第一次正式表演,是在花蕊夫人的生辰宴上。先王让二十四伎乐在摩诃池畔奏乐献舞,为花蕊夫人贺寿。”
叶知秋忖了忖:“记起来了,花蕊夫人徐氏,后来是顺圣太后。”
她自然记得,前蜀、后蜀各有一个花蕊夫人,但后世对前蜀这一位评价不高,大概是因她交好宦官,卖官鬻爵,还耽于享乐,把王衍都带坏了吧。
念奴微微颔首,沉默了几息,道:“花蕊夫人善妒,人所共知。”
叶知秋脑子转得快,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是啊,她还寻我晦气。”
猛然,念奴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她:“啊?竟有此事?为何你未曾说过?”
叶知秋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念奴说“善妒”是指,红绡和花蕊夫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可念奴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叶知秋忙撑住头,苦恼地闭上眼:“我记不起了,记不起了……”
念奴忙宽慰道:“记不起便不记了,不要硬想。”
她不紧不慢地说下去:“说起来,花蕊夫人待你和旁人不同。她虽然善妒,还处置过想亲近先王的宫女,可对你却是极好的。
“我记得,她常召你去她那里弹筝给她听,一弹就是半日。你从她那里回来,有时候会带些点心回来分给我们,都是她赏的。”
叶知秋边听边记,暗道:红绡这个人不简单啊,不但被先王赏识,还被花蕊夫人看重。
一转念,她低声道:“我记不得了……”
见她神色沮丧,念奴伸手拍拍她手背,语气放得温软:“无事,不要硬想了。总之,她待你很好,这是真的。唉……也幸好你得花蕊夫人赏识,不然我们二十四个人,怕是都活不成。”
叶知秋心里一动,想起赵廷隐那天说的话,便顺着往下编:“是啊。当时先王病得不省人事,后主说要拿我们殉葬,好在花蕊夫人肯帮我们求情。”
说这话时,她在心里顺了一遍逻辑:花蕊夫人是王衍的亲妈,儿子要殉葬一批乐伎,当妈的开口说不要杀人,当然比旁人管用。而王建,当时已经病重,身边只怕围满了御医。红绡能见到先王,能开口说话,中间必然有人引荐。那个人多半就是花蕊夫人。
叶知秋这一次猜对了。
下一瞬,念奴重重地颔首:“可不是么。先王病重那几日,后主已经掌了事,他嫌我们这些人碍眼,说父王喜欢音乐,就该让这些乐伎跟着去地下伺候。
“所幸,花蕊夫人训斥了后主一顿,说陛下最珍视这些乐人,断不会忍心让她们殉葬。
“后来,你又被召去了宫中,回来告诉我们说,先王同意了,不殉人,改刻石雕。我们当时都哭了。”
言讫,念奴长舒一口气,看着叶知秋绽出笑颜。
劫后余生,幸甚至哉。
“她那个人虽然跋扈,但我一直念着她的活命之恩,”念奴说,“嗯,还有你的。”
叶知秋伸出手,轻轻握住念奴的纤手。
“嗯,”叶知秋笃定道,“我要,我们都活着。”
念奴笑了,回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