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用过早膳,李彦周套了车,把叶知秋、念奴送到李府前。
马车到了李舍人府门前,刚停稳,叶知秋就看见旁边已经停了一辆青帷车。
车帘一掀,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身姿窈窕,穿一袭水红色的窄袖衫,腰束翠绿带,发髻上簪着一朵绢花,眉眼弯弯的,十分娇俏。
是瑶花。
叶知秋差点没认出来。
三日前,在茶寮里那个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的瑶花,像是像换了一个人。
眼前的瑶花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含着一丝笑,日光落在她脸上,厚厚的脂粉遮住了所有的憔悴和伤痕。
念奴先看见了,惊喜地叫了一声:“瑶花!你要跟我一起献艺吗?”
她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瑶花一遍,拉着她的手:“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瑶花微微一笑:“我很好。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念奴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趁着帮她拿筝的工夫,掐了一下她的手,眼神往瑶花那边瞟了瞟。
叶知秋沉默地看了看瑶花,轻轻摇了摇头。
她懂念奴的意思,可她们有她们计划,不容有失。
三女进了李舍人府门。
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丛翠竹,堂厅就在前面。
堂前台阶下摆着一盆花,大红色的芍药,蔫头耷脑的,花瓣卷了边,看起来不是很新鲜。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拿小铲子往盆里添新土。
叶知秋认得他,这是柴七,那天他从她身后唤住了她,破坏了她的逃跑大计。
柴七抬头看见叶知秋,笑了笑。
叶知秋并不喜欢他,可面上还是回了一笑,旋又跟着念奴和瑶花进了堂厅。
堂厅里的场面很大。
正中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主一侍。
主位的人,白面无须,年纪比在场所有人都轻,穿着一件锦袍,目光游移不定,是王衍。
这是前蜀的后主,投降的国君,此刻坐在他臣子的家中,像个被请来撑场面的摆设。
李昊陪侍在旁。
左侧一排客席,坐了三个人。右侧另有一席,坐着两个人。
堂厅里,还站着几个侍从和丫鬟,在角落里垂手候着。
叶知秋目光扫过那些人,有几个生面孔,可她听他们交谈应答,很快便把人和她在史料里读过的名字对上了号。
左侧的赵廷隐、康延孝,自是认得的。
右侧第一位,四十多岁,面白,蓄着短须,神情倨傲,是郭崇韬。
右侧第二位,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眼珠子老往女人身上溜的,是董璋。
第三位,则是毛璋,比想象中要矮很多,长得尖嘴猴腮。
叶知秋分辨清楚之后,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历史人物聚在一起。
五代史里那些干巴巴的人名,此刻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坐在她面前吃茶说话、互相打量。
念奴和瑶花已经在堂厅一侧的乐席上准备好了。
念奴换了舞衣,瑶花也换了舞衣,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藕荷,一个水红,像是两朵刚摘下来的花。
叶知秋在乐席上坐下来,把筝调好弦,指尖搭上去试了一个音。音色清亮,没有问题。
李昊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叶知秋拨响了第一根弦。
念奴和瑶花同时起步,袖摆甩开,腰肢轻旋。
念奴的舞偏柔,瑶花的舞偏媚,两个人一动一静,一收一放,配着叶知秋的筝声,竟然出奇地和谐。
堂厅里的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连赵廷隐也放下了茶盏,靠在椅背上,看得颇为专注。
可叶知秋的注意力不在舞上,也不在筝上。
她的耳朵竖着,在听席间的说话声。
一曲过半,康延孝忽然朝王衍那边凑了凑身子,脸上挂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
他朝旁边的侍从招了一下手,侍从端了一只青瓷盘子上来,盘子里码着几块灰绿色的饼,看着粗糙,表面还能看见切碎的菜叶和麦麸。
“王公,”康延孝说,声音洪亮,堂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这是唐国的佳肴,名曰苜蓿饼。先用水焯了切碎,拌入面粉,上笼蒸熟。今日特请王公尝尝。”
王衍看着那盘灰绿色的东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他伸手取了一块,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饼的口感显然不怎么好,又粗又涩,嚼起来像在啃干草。
他勉强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含在嘴里,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康延孝看着他,嘴角的笑更浓了:“王公觉得如何?”
王衍不敢吐。
他面前坐的是灭了他国家的人,他的命捏在这些人手里,一块饼他不敢吐。
他把那口饼含着,含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一旁,董璋哈哈一笑,他捋了捋山羊胡,慢条斯理地说:“其实这苜蓿,只有早春二三月间的嫩苗可食。
“长老之后,茎叶粗硬如柴,纤维粗糙,人就不能吃了,只能喂马。
“我们唐国大军行军路上,往往走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只能靠这个充饥。嫩时吃人,老时喂马,倒也物尽其用。”
言讫,他看了王衍一眼,嘴角弯了弯。
王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哇”的一声把嘴里那口饼吐了出来,吐在旁边的痰盂里,又连着干呕了两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拿袖子擦了擦嘴,坐在那里,脊背弯得更低了。
堂厅里安静了一瞬。
叶知秋的筝声也微微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接了上去,没有让人察觉。
念奴和瑶花的舞步没有停,袖子甩得依旧轻盈,可叶知秋看见念奴的眼角朝王衍那边瞟了一下。
蓦地,康延孝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野又放肆,在堂厅里回荡。
赵廷隐没有笑,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郭崇韬也没有笑,他看着王衍吐出来的那一地狼藉,目光冷淡。
李昊默默低下头,
叶知秋一边弹筝,一边把这一切收进眼里。
她忽然明白了这场宴席的用意。
康延孝给王衍吃苜蓿饼,董璋在旁边说“嫩时吃人,老时喂马”,这是说给王衍听的——
你从前是蜀地的皇帝,吃的是山珍海味,如今你是阶下囚,我们吃什么你就得吃什么。你的国破了,你的人降了,你连一块粗饼都不敢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