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的手指一直没停,余光一直瞟着王衍那边。
但见,王衍把那口饼吐完之后,举袖擦了擦嘴,抬起头来,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笑。
“吃不惯,吃不惯,”他摆着手,声音虚得有些发飘,“朕……我从前吃的都是精细东西,这个苜蓿饼……一时不适应。康将军莫怪。”
康延孝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王公这是嫌弃我们唐国的粗食了?”
“不敢不敢,”王衍忙不迭摇头,脸上的笑意堆得更满了,“是我自己肠胃娇气,辜负了将军的好意。”
叶知秋一边弹筝,一边在心里叹气。
果然是个草包。
别人拿喂马的草料来羞辱你,你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只会陪笑脸说“吃不惯”。
你阿父王建是草根出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蜀地,到了晚年偏偏选了这么个继承人。
王衍话音方落,席上众人便跟着笑了起来。
康延孝笑得最响,董璋捋着胡子跟着笑,连郭崇韬也扯了一下嘴角。只有赵廷隐没笑。
他微微蹙着眉,手指搭在茶盏边上,轻轻摩挲着盏沿。
显然,他不认同这种当众羞辱降君的做法,可他也没有开口阻止。
他是唐臣,他不能为了一个前蜀的降君去驳自己人的面子。
叶知秋一直在看,心思也百转千折,指下的曲子弹得也很顺溜。
念奴和瑶花还在跳,两个人旋到堂厅中央,袖子甩开,好似两朵被风吹起来的娇花。
郭崇韬的目光,流连在瑶花身上。
那目光,带着酒后的轻浮,从瑶花的腰肢滑到她的腿,又滑到她的面容上。
看完了瑶花,他又转头看叶知秋和念奴,目光在三女身上来回逡巡,眼睛眯了又眯。
“你们说,”他端着酒杯,偏头问旁边的董璋,“这三个小娘子,哪个最美?”
堂厅里的说话声小了些,几人的目光都朝乐席这边看过来。
叶知秋心里嫌厌,把头一低。
这种场合里,乐伎就是被人品头论足的物事,她再不舒服也得忍着。
董璋放下筷子,双目圆睁,认真地打量了一遍。
他先看瑶花,瑶花穿水红色的衫子,腰身束得细细的,脸上脂粉匀净,身姿娇俏。
他又看念奴,念奴穿藕荷色的舞衣,身量比瑶花略高些,肩宽腰细。
末了,他的目光落在叶知秋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撇了撇。
“粉色裙子的长得最美,”他指着瑶花,“脸盘好,眉眼俏。”
他笑了笑,又指着念奴:“绿色裙子的身材最好,屁股也圆,是好生养的。”
而后,他又看向叶知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轻慢:“至于这个弹筝的,长得也算娇美,可一看就不善言辞,寡淡得很。这种女子,灯下看看还行,白天搁在跟前,闷也闷死了。”
叶知秋的指尖,在弦上顿了一瞬。
她低着头,没有看董璋,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侧过脸去,借着调弦的姿势,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死老登。”
骂完,就发泄完了。
她准备把这事儿翻过去,继续弹她的筝。
可董璋的耳朵尖得很,隔着大半个堂厅,隔着筝声和说笑声,偏偏听到了一大半。
他放下酒杯,抬手叫停。
“停停停,”他朝乐席那边摆了摆手,乐声停了,舞步也停了。
念奴和瑶花,对望了一眼,站在原地。
“你方才说什么?”董璋盯住叶知秋。
叶知秋的手按在弦上,指尖微凉。
她抬起头来,看见董璋目光又尖又利,那双山羊胡下面的嘴紧抿着。
“老登,”董璋重复了一遍,“老登是何意?”
堂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康延孝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郭崇韬端着酒杯,似笑非笑。
赵廷隐也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叶知秋身上,隐有忧色。
王衍坐在上座,缩着脖子,像是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叶知秋大呼不妙,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她说“老登”的时候只是气不过,随口骂了一句,没想到这个老东西耳朵这么尖。
现在他当面问过来,她不能说自己是在骂人。
那岂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董璋的脸?
她一个前蜀的乐伎,得罪后唐的节度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她也不能说,那是好话,很明显不是……
她正要开口编一个说辞,蓦地,听到一人咳嗽一声。
“这个词儿,红绡倒是与我说过。”李彦周在堂厅一侧站定,朝董璋拱了拱手。
“她说,先王曾以‘老登’一词夸赞年岁大而有‘登高望远’之志的男子。董将军年长功高,志向远大,正合此意。”
董璋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词还有这个来头,捋着山羊胡琢磨了一下,脸上的疑色慢慢散了。
登高望远,志向远大,这话听着顺耳,像是在夸他。
“哦?”董璋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也松了下来,“那还真是妙语。老登,老登,嗯,先王果然有博见。”
少时,他环顾四周,忽然大笑起来,指着在座的几个人:“在座各位都是老登!赵监押是老登,康将军是老登,郭枢密也是老登,哈哈……”
堂厅里的人,又都笑了起来。
康延孝笑得拍桌子,郭崇韬摇了摇头,嘴角也弯了。
赵廷隐没有笑,可他的目光在李彦周和叶知秋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却是一言不发。
叶知秋坐在乐席上,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差点没憋住笑。
她重新拨响了筝弦,念奴和瑶花也跟着重新起舞,堂厅里的气氛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可她一边弹一边在想另一件事。
李彦周为什么要帮她?他应该猜得出来,“老登”不是什么好话,可他编了一套说辞替她圆了过去,还圆得滴水不漏。
这个人嘴毒心冷,救她的时候冷着脸,埋尸的时候冷着脸,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也冷着脸。
可他偏偏在董璋面前,替她挡了一刀。
他图什么?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彦周已退到了堂厅边上,靠着柱子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乐席这边。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瑶花跳舞。
可叶知秋总觉得,他站的那个位置,那个角度,余光能罩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