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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了之后，叶知秋正在收拾筝弦，王衍从席上起身，走到李昊身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昊轻轻颔首，转身朝叶知秋走过来，笑意温和。
“红绡，王公说，花蕊夫人想请你去她那里住些时日。她近来身子不大好，常想起旧人，想听你弹弹筝，陪她说说话。”
叶知秋的手指，顿在弦上。
花蕊夫人，先王建最宠爱的妃子，王衍的生母。
念奴说她待红绡极好，常召她去宫中弹筝，还帮二十四伎乐求过情。
得知此事后，叶知秋百思不得其解。红绡和花蕊夫人之间有何机缘，为何一个善妒的宠妃会对一个乐伎格外优容。
现下，机会来了。
花蕊夫人，亲自开口要她去。
她不能拒绝，也没理由拒绝。
叶知秋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去花蕊夫人那里，就意味着离开李彦周的宅子，离开那个冷脸汉。
说不定，还有机会从花蕊夫人那边溜走。
念及此，她朝李昊欠了欠身，道：“奴遵命。”
面上恭顺得很，眼里已经掩不住笑意。
但，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
是他，李彦周站在柱子旁边，正用沉沉的目光扫视着她。
叶知秋忙收敛了些笑意，垂下眼，把筝包好，背在肩上。
郭崇韬那边听说花蕊夫人要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允准了。
王衍朝他拱了拱手，便领着叶知秋往外走。
路过念奴身边的时候，叶知秋脚步慢了下去，附耳说了几个字。
念奴迟疑了片刻，徐徐颔首。
叶知秋冲她甜甜一笑，捏了捏她的手指。
出了李昊府门，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卷着。
车夫坐在前面，一旁还坐着一个人，身材壮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看着就不太好惹。
王衍上了车，随后召叶知秋同坐。
叶知秋做出一副“使不得”的表情，王衍却皱起眉：“何时这般见外了？”
她这才抱着筝，慢腾腾上了马车，进了车厢，贴着门口坐下。
车帘放下来，把那道疤脸隔在了外面。
马车动了，发出轻微的颠簸声，车里只有叶知秋二人。
王衍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方才，他在宴席上那张堆笑的脸，此刻完全垮了下来。
趁着王衍闭目养神，叶知秋仔细打量他，只见他眼下有青黑的痕迹，看着比他实岁要老很多。
叶知秋抱着筝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王衍的意思，红绡跟他们母子关系挺好，可叶知秋没有那些记忆，不敢随意开口。
沉默一时，王衍忽然睁开了眼。
他看着叶知秋，声音有些喑哑：“红绡啊，你说，本王是不是很窝囊？”
叶知秋一怔。
她没想到王衍会这么直白地问她。
从前在史料里读到的王衍，是一个荒淫奢侈、不理朝政的亡国之君，但此刻……
与她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狼狈不堪，垂头丧气，连一块苜蓿饼都不敢吐。
她想说他就是窝囊，就是个草包，但她用不着说实话。
“陛下只是审时度势，”她忖度着语气，“还恢宏有度，不与小人计较。”
闻言，王衍摇摇头，苦笑道：“你还是这么会说话，难怪母后喜欢你。”
旋后，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车帘上，有些失焦。
叶知秋敷衍地笑了笑，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也不等她接话，王衍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本王的近身侍从都被调走了。外面那位，是郭崇韬安排的侍从。说是侍从，其实是看守。本王现在连一个自己人都使唤不动。”
听得这话，叶知秋心道不好，这厮不会是要我当他自己人吧？
正胡思乱想，王衍又自嘲一笑，低声道：“落花流水，奈何奈何？”
叶知秋顺口便吟：“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吟罢，见王衍诧然地盯着她，才想起，她无意中吟出李煜的词了。
可能，亡国之君的感慨，都大爱不差吧。
看着王衍那张颓丧的脸，叶知秋忽然觉得历史有些残忍。
它把一个人推到最高位，到某天又突然再把他拽下来，摔到尘泥里。
王衍本就不适合做皇帝，可偏偏被推上了那个他坐不稳的位置。
他爹王建打了一辈子仗，选了这么一个继承人，可基业交到他手里，他却接不住。
马车走了好一阵，骤然停住。
王衍先下了车，叶知秋跟着跳下去。
眼前是一处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官学”二字。
院墙很高，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威风凛凛的兵士。
此处，是唐军临时安置前蜀皇室的地方，没有琅琅读书声。
王衍领着叶知秋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廊，在一间偏院的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柔得像一团烟：“进来。”
王衍推开门，侧身让叶知秋先进去。
叶知秋迈步进了屋子。
屋里点着两盏灯，光线柔和。
一个中年女子，坐在窗下的榻上，信手翻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后缓缓抬起头来。
叶知秋看见她的第一眼，不知不觉顿住了。
即便年近四旬，花蕊夫人依然美得惊人。
那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眼角也有一点极细的纹路，可那纹路并未减损她的容色，反倒平添了一种温润沉静的气质。
她那眉眼也生得好，弯弯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娇憨，似乎完全不懂人间疾苦。
叶知秋站在门口，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困惑。
她想起自己在史料里读到的花蕊夫人，纵容儿子荒淫，是前蜀亡国的祸水之一。
可眼前这个女子，坐在灯下，眉眼温柔。
这真是那个，误国误民的女人？
见“红绡”来了，花蕊夫人放下书卷，朝叶知秋招了招手。
动作熟稔，显然与来人关系极好，就像念奴说的那样。
“红绡，过来坐，”她说，声音软糯，语调亲切，“有些时日没见着你，想听你弹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