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放下筝,行礼如仪,再在花蕊夫人对面坐下,手指悬在筝上。
“太后想听哪一支曲?”
花蕊夫人一怔,笑容有些发涩:“莫要这么唤我了,叫我夫人吧。”
“喏,夫人。”
“就弹以前那支罢。”
以前那一支。
叶知秋脑子转了转。
她试探着拨了第一个音。
花蕊夫人没有出声,靠着引枕,半闭着眼。
叶知秋便接着往下弹,把整首《春莺啭》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之前,她问过念奴,红绡从前最喜欢练哪些曲子,念奴时常练习《春莺啭》。叶知秋心知,必有一日派得上用场了,近来得闲便练这曲子。
可念奴手上没曲谱,古代传下来的曲谱又散佚了。
几年前,叶知秋复原了这支曲子。参考的是敦煌残谱里的片段,加上唐代文献里的零星记载。她也不知,这曲子跟原曲差了多少,可音律、调式,她反复推敲过,至少骨架应该是对的。
一曲终了,她微微颔首,等花蕊夫人的反应。
花蕊夫人睁开了眼。
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目光落在叶知秋的手指上,半是困惑半是不满。
“《春莺啭》怎么和往日不一样?”
叶知秋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扣。
她猜对了,花蕊夫人要听的就是这首。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从容:“奴把原曲略改了改。”
花蕊夫人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来得极快,像是有一片薄云忽然覆住了日头。
霎时间,花蕊夫人柳眉倒竖,声音尖利起来:“谁让你改的?改了之后,便不是原曲的意境了,我脑仁也……”
语声戛然而止。
一双春笋般的纤手,猛然抬起,两只手指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太阳穴,口中也喘着粗气。
她的脸白了下去,额角的汗珠涔涔而下,嘴唇也有些哆嗦:“头好痛……好痛……连你也不肯听我的话……这是要我死……”
叶知秋立马起身。
电光火石间,脑子里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花蕊夫人喜欢红绡,待红绡格外优容,甚至还救了她的命。这是为何?
显然,花蕊夫人有头疾,而红绡的筝声正好能治她的头痛。
这就是红绡在先王驾崩之后,仍能在宫中立足的原因。
她的筝声是药,花蕊夫人离不开她。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去,靠近花蕊夫人。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花蕊夫人掐着太阳穴的手,声音放得很低很缓。
“夫人,奴有一件事一直没跟您说。前些日子城破,奴一时想不开,想要投水殉国,被人救起来之后,丢了一部分记忆。好多曲子,奴都不记得了。
“方才弹的那首《春莺啭》,是奴凭着残存的印象拼出来的,所以和从前不一样。奴不知道那是您要听的。”
闻言,花蕊夫人的喘息慢慢平了一些。
她睁开眼,看着叶知秋,目光里的怒意倏然褪去,转目间满是怜悯。
她抬起手,握住了叶知秋的手,微微发颤。
“你投了水?你……你怎么不早说。那是我错怪你了。”
叶知秋摇了摇头:“方才,奴也瞒了夫人。”
沉默一时,花蕊夫人忽然松开叶知秋的手,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
“我给你弹一曲,”她笑得和蔼,“你看你能不能想起来。”
叶知秋忙把筝递送过去,又坐回原处。
花蕊夫人弹筝的姿势是对的,音准也到位,指法的手型可能是照着红绡的样子学过的。可她弹出来的曲子不够流畅,节奏也有些迟滞,换弦之时指头还有些发僵。
叶知秋暗道:花蕊夫人经常看红绡弹筝,看多了,学了个大概。可她毕竟不是自幼习筝的人,功力差得远。她弹的这一版,骨架是对的,可惜血肉干枯。
曲终,花蕊夫人抬眸看她,眸光里含着一丝期待:“可曾回想起来?”
叶知秋忖了忖,轻轻颔首。
她把方才听到的旋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自己复原的版本对照了一下。
花蕊夫人弹得是很生涩,可曲子的音调和她复原的《春莺啭》有七八分吻合,几个关键的转音和收尾,竟与她推演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奴似乎回想起了一些,”叶知秋直了直脊背,“奴再试试。”
她把筝抱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把花蕊夫人方才弹的那几个转折点揉了进去,节奏放慢了些,力度也收了收,让它更接近花蕊夫人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她一壁弹,一壁看花蕊夫人的脸。
但见,对首的那位美妇,眉结一点一点松开,唇角的弧度也舒缓了几分。
末了,花蕊夫人整个人靠在引枕上,肩膀自然地沉下去,呼吸也变得匀长又轻盈。若说她是娇花,此刻正是美好,好似被日光晒蔫了的花,得了雨露又重新活了过来。
弹完最后一个音,叶知秋收手按弦。
少时,花蕊夫人睁开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她看着叶知秋,目光温煦,和方才那柳眉倒竖的样子判若两人。
“红绡,你知道么?”她嗟叹一声,“这阵子我的头疾愈发严重了。我总觉得,我儿虽然献了城,我们往后的日子也很难捱。”
叶知秋心弦揪紧。
历史上,王衍、花蕊夫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在史料中读到这些,她没多大的感触,但眼前这中年美妇,却很难不让她生出悲天悯人的心思。
罢了,日子也不多了,还是说些好话宽慰她吧。
“夫人不要过于担心,日子定会顺遂起来的,”叶知秋轻声劝慰,“现下,您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听了这话,花蕊夫人没有接。
她盯住叶知秋,目光越来越深,像是在看一些她从前不敢触碰的秘密。
如此,一动不动,盯了好一时。
直到,叶知秋觉得脸上有些发刺,花蕊夫人才“呵”了一声,忽然开口。
“我一直不曾与你说,这些年来我身子不好,全是因为你。”
声音很轻,飘在空中,却仍潜进叶知秋的耳中。
叶知秋心中一凛,抿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