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花蕊夫人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搅起一层层涟漪。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知道别人这么多秘密,不是什么好事。
可她现在被花蕊夫人扣在跟前,跑也跑不掉,装傻也装不过去。
只能随机应变了。
见她沉默不语,似乎浑不在意,花蕊夫人有点急,便指着她颈项,问:“你脖子后方,是不是有一块胎记?像半只蝴蝶。”
叶知秋摸了摸后颈,触手软腻平滑。
她对红绡这具身体了解太少,又没对着镜子看过,哪里知道。
不等她回答,花蕊夫人便从榻边的矮几上拿起两面铜镜,一面举在自己手里,一面递给叶知秋。
“你把两面镜子对起来,照后面。”
叶知秋依言而行。
两面铜镜对着一照,后颈清晰地映了出来。
皮肤白皙,发髻根处有一小块深色印记,形状的确像半只蝴蝶。
翅膀的轮廓,是有弧度的,从发际线下面露出来。
叶知秋把镜子放下来,心中已然有了一丝猜想。
花蕊夫人把镜子搁回矮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她幽幽地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入宫以前,曾经与一个男子两情相悦。为了他,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后来,我们私奔了,走得很远,在外面住了一阵子。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可那人不肯安分,有一天趁我睡着,突然抛下我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说至此,花蕊夫人开始抽噎。
“我抱着女儿回到家里,阿父差点没把我打死。彼时,我阿姊已经入了宫,得了宠又失了宠。
“她见我在家中孤寂得很,便跟阿父说,不如把我也送进宫去。就说我前几年,带发修行,为母祈福。
“我本来心灰意冷,只想把女儿养大,可阿父动了心,嫌我带着个孩子碍事,就让奶娘把女儿抱走了。
“送到哪里,我不知道。奶娘只说是抱给了一户乐户。我那时……我那时也贪那荣华,就点了头。”
说至此,她抬眼看向叶知秋,眸光中半是疼怜半是悔疚。
“有时候我也后悔,也想我的女儿。想了好多年,想得头疼。天可怜见,我竟然在宫里遇见了你。
“第一次听你弹筝,我就莫名想亲近你。后来,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胎记。我又多方求证,查了你的户籍……”
狗血!实在是太狗血了!
叶知秋坐得规矩,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她没听错吧?这是宫廷秘辛?
一个私奔、抛弃、送女、入宫、母女重逢的故事,放在任何一部话本子里,都很有卖点。
但这事儿,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就不是故事,是事故了……
深吸了一口气,叶知秋把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夫人,你是凭胎记认出来的?可能是巧合,未必就是。”
花蕊夫人摇摇头,眸里还盈着泪:“不,是你。我又多方求证过了。其实,细看起来,我俩眉眼也有几分相似。”
闻言,叶知秋仔细地看了看花蕊夫人的脸。
眉眼之间,确实有些许像,可气质截然不同。
花蕊夫人是娇憨的——哪怕已是半老徐娘,红绡却沉静得多,气质也有些清冷。
也许,红绡更像她那个狗爹?
叶知秋忍不住问:“那个男人是谁?”
花蕊夫人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她不想说。
可叶知秋没有移开目光,目光灼灼。
两个人对峙了一时,花蕊夫人到底松了口,却只说了几个字。
“他会武功,人也俊朗,洒脱。”
“你不肯说名姓,我怎么信你?”
花蕊夫人苦笑道:“罢了。你一时难以接受,我明白。”
她侧过头去,看着窗外在风中摇曳的柳叶:“正是因为我在外生女,受了风寒,又没有养好身体,才患了头疾。
“这些年,我的头疾始终难以治愈。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熬着了,谁曾想,你的筝声竟是我的解药。”
她转回头来,对着叶知秋笑了笑,像是自嘲,也像是认命的感慨。
“人生如戏,亦如梦。”
叶知秋移开眸光,微蹙了眉。
花蕊夫人把头疾归结于当年在外生产的风寒,把解药归结于红绡的筝声,是因为她有心病吧?
可这不是她自找的吗?
念及此,叶知秋嗤笑一声:“夫人,我不知,世事是否真如此巧合。只是,说句冒犯的话,若我真是你说的女儿,也许我不想与夫人相认。”
听了这话,花蕊夫人神色一黯,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少时,她挤出一个笑容:“不认便不认吧,只是,我总感觉时日无多。若是不把这秘密说出来,未免太过遗憾。”
说罢,她抬手捂住眼,嘤嘤地哭起来。
叶知秋心中一软,脱口而出:“也许,历史也可以改变……”
话到嘴边,她蓦地停住了。
历史的河流,从她面前淌过去,汤汤泱泱。
她就站在岸上,徒劳,又空茫,什么都做不了。
以前,闲暇时也看过一些穿越小说,那些干预历史的人,似乎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花蕊夫人止了哭,凝着叶知秋的眼:“你说什么?”
叶知秋垂下眼,摇了摇头:“没什么。”
屋里静了下来,静得有些难堪。
“再弹一曲吧。”
还是花蕊夫人打破了寂静。
“好。”
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听着听着,花蕊夫人闭眸靠在引枕上,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倦极而眠。
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叶知秋慢慢停下指法,听着花蕊夫人越来越轻的呼吸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方才,她听到的这个秘密,要是传了出去,可是一桩大麻烦!
还是要想办法跑,被牵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