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在官学里一待就是三天。
花蕊夫人不让她走,每天都召至跟前弹筝。
《春莺啭》弹了七八遍,一遍比一遍顺畅。
花蕊夫人听的时候,总是轻轻眯着眼,面容舒展,似连神魂都松了下来。
弹完了筝,花蕊夫人总爱拉着叶知秋说话,说起过往种种。
叶知秋应对得小心翼翼,屡屡拿“落水失忆”当挡箭牌,把问题都推给“记不清”三字。
三天里,王衍来过三回,都在傍晚的时候。
从前院踱过来,敲敲门,唤一声“阿母”,在花蕊夫人跟前坐一坐,这叫晨昏定省。
每次过来,王衍的神情都有些木然,心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花蕊夫人倒也不介怀,知他如今已是亡国之君,心绪不佳倒也正常。
第四日傍晚,叶知秋陪花蕊夫人在后院散步。
官学的院子不大,矮墙之内,生着些许杂草和几棵老槐树。
花蕊夫人披了件薄衫,慢慢走着,叶知秋跟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不想,刚转过一棵槐树,叶知秋就看见了王衍。
但见,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排着一只妆奁,内里盛着铜镜、粉盒、胭脂、黛笔,一应俱全。
在王衍对面,娉娉婷婷地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件宽松道袍,发髻松松地绾着。
下一瞬,王衍拿出一支眉笔,开始给那个女子画眉。
他的动作很细,一笔一笔地描,描完了又拿手指尖去晕开,像是在画一幅工笔画。
那女子生得明艳,被王衍描眉敷粉,晕了两团腮红,更增一抹艳媚之气。
左右端详了一阵,王衍又从妆奁里取出一顶莲花冠,簪在她发髻上。
那莲花冠是用纸绢扎的,涂了些金粉,映着夕阳亮闪闪的。
站在槐树后面,叶知秋清晰地看到这幅画面,轻轻蹙起了眉。
可笑!
城也破了,国也亡了,人都被软禁在官学里了,外面还有刀疤脸看着门,他还有心思给人化妆簪花!
叶知秋扫了一眼花蕊夫人。
她看着王衍和那个女子,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化完了妆,王衍拍拍手,把那女子的手一牵,笑道:“走,游园去。”
二人便从石凳那边绕过来,来到槐树跟前,迎面撞上了花蕊夫人和叶知秋。
避无可避。
王衍嘿嘿一笑,唤了一声“阿母”,便牵着那女子从一旁走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望着他们的背影,花蕊夫人看了好一会儿,倏然一叹。
“从前在宫里,他就是这样。”
叶知秋没接话,只垂着头聆听。
“我儿登基之后,带着我游青城山。满山的宫女都穿云霞一样的衣裳。
“他让她们再罩一件宽松的道袍,头戴莲花冠,浓妆艳抹,管这个叫‘醉妆’。
“他自己跟在后面,手里夹着檀板,一边走一边唱,‘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
哼完这两句,花蕊夫人顿下来,转眸看叶知秋。
眼中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泪,但叶知秋不确定。
“我们有时也想带你去。你弹筝,她们跳舞,山上风一吹,满山的云霞都跟她们一起在漂游。
“可你总推说身体不适,不来。我知道的,红绡,你是故意的。你看不惯我们这样的活法。”
叶知秋听着这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心里确实看不惯。
一个君王,不关心朝政,整天琢磨着给宫女化妆簪花,带着一群人游山玩水,喝醉了就唱“莫厌金杯酒”。
这种人做君王,亡国也不奇怪。
可她也不能斥责花蕊夫人。或许,她的眼界只是如此,跟着儿子享乐,理所应当。
心念转了又转,但叶知秋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越过对方纤薄的肩头,落在后院的矮墙上。
这几日,她一直在观察这个院子,前门有刀疤脸守着,侧门有人巡逻,唯一没被注意的,就是这段矮墙。
仅仅一个成年男子的高度,对于她来说,不是难事。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夫人,”她收回目光,扶着花蕊夫人的胳膊,“奴再陪逛会儿吧。”
“不想逛了,回去吧。”
“好。”花蕊夫人展开手臂,由她搀着往回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花蕊夫人忽然停下脚步,捏住叶知秋的手。
“红绡,”她抑着声音,“我知道你不愿意认我,我也不逼你。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叶知秋微微颔首。
“阿衍这儿子,我管不住他。他从小就不爱读书,不爱理政,只爱弄这些花花草草、脂脂粉粉。
“先王在的时候还能压他,先王走了,他就跟脱了缰似的。我也只能随他的意,不然他连我也不会理睬……
“这些日子,我老是做噩梦。梦见洛阳那边来的人,拿着刀要杀我。”
闻言,叶知秋的脊背绷了起来。
“夫人,梦里的事,都是反过来的。”
“是么?”她神色哀戚,似乎不信。
而后,恋恋地看了她好一时,又才开口:“不管怎么说,我吐出心里的话,又能和你清清静静地过上一些日子,就很知足了。”
言讫,她松开了手,转身进了屋子。
立在廊下,叶知秋见她的背影消失于门帘之后,感觉自己在看一场必然会落幕的戏。
可她又能如何?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住的偏房走,心里盘算着那道矮墙。
就在今晚,三更时分,爬出去不是难事。
只是,官学外面也是唐军的地盘,她没有路引,也没必要去浣花溪,“唤醒”那压根不理睬她的水流。
人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那么,现下成都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应该就是宫禁了。
只是,不知念奴是否听懂了她的话。
四日前,她对念奴说的话是,“我会在宫中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