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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歌帝国东海岸。
鲛人族祭坛是黑礁石垒起来的圆形高台，台面平整，四角立着石柱，柱身刻满鱼鳞纹。
祭坛正对着一片浅滩，海水退潮时能露出大片湿沙和碎石，平日有两名鲛人族守卫驻守。
祭坛不远处，一个少年蹲在祭坛下方，一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礁石上，正伸手去够卡在石缝里的一枚螺壳。
螺壳不大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表面被初升的太阳映出彩虹色光泽，费了老大劲才用指尖把那螺壳抠了出来。
言暮掌心攥着一枚淡紫色的螺壳，壳面光滑，对着太阳举起，透光时能看到里面的螺旋纹路。
正当他仔细端详漂亮的小玩意儿时，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浅滩上，有团深色的东西正被浪推上来又拖回去，反反复复的。
言暮把螺壳揣进腰间的腰篓里，几步跑了过去。
浅滩上躺着三个人，靠得最近的那个姑娘穿着一身被划破的月白衣裳，头发散在湿沙里，大半张脸埋在沙粒间，只有侧脸能看见轮廓。
言暮蹲下来看了一眼，嘴巴微微张开，他很少见到有人长成这样。
少女双目紧闭，失了神志，陷入昏迷，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之上，少女脸庞苍白如雪，眉峰微扬，唇瓣嫣红，即便毫无知觉一动不动，可那艳绝的五官却半点不减妖冶，美得惊心动魄。
言暮愣了片刻，伸手把人翻过来，让她仰面朝上，把她脸上的沙子拨开，手指凑到她鼻尖下面停了一会儿。
“还好还好，没死。”
赶忙低头检查千柠身上的伤，手臂外侧红肿已经消退，腰侧划开的地方已经不再出血，只是伤口被海水泡的有些发白，腹部和后背没有明显外伤，面色却白得吓人。
言暮把手掌贴在千柠手臂外侧没有受伤的位置，闭着眼，催动魂力开始吟唱。
魂力穿过他掌心渗进千柠皮肤底下的经脉，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进入后散得很快。
言暮皱了皱眉，换了个位置，按在内侧，重新唱了一次，魂力还是刚一进去就被弹出来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千柠依然闭着的眼睛和毫无起伏的胸口，再次尝试，魂力压进她经脉里，像水倒进一只漏底的罐子，前脚刚灌进去后脚就漏光了，经脉表层连一丝残留都没有留下。
言暮的嘴瘪了下来，眼眶开始泛红。
他又试了第四次，第五次，魂力被他一遍一遍往千柠体内推，每一次都被弹回来，急的他的喉咙里开始带上了哭腔，眼眶里蓄满了水，眼角一眨就掉下来了。
言暮跪在湿沙里，手还搭在千柠手臂上，不敢松开，总觉得一松手漂亮的人儿可能就没了，可他怎么都治不好她，那些魂力像石子扔进海里，连个响动都没有，什么用都没有。
眼泪大颗大颗滴在千柠手背上，顺着她掌心滑落下去，和沙粒混在一起。
此时，看守祭坛的两个守卫听见动静走过来的时候，言暮已经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了，呜咽声断断续续的。
守卫走近，看见地上躺着三个人，一个面色苍白，一个后背裂着口子，一个额角结着血痂，全是血和沙。
领头的那个蹲下来探了探千柠的脉搏，抬头对哭的乱七八糟的言暮说道：“少主别哭，他们还活着。”
转头对着另一个同伴说道，“别愣着了，赶紧喊人来抬回去。”
另一个人应了一声跑开了，领头的那个留在原地，看着言暮通红的眼眶，恭敬的说道，“少主，您往后让让，我先把他们从暗礁挪到空旷的地方，他们身上全是伤，泡久了对伤势恢复不好。”
言暮往后挪了一步，让开位置，眼睛还盯在千柠垂在沙面上的手指上，吸了一下鼻子。
但是，当看着那个守卫即将穿过千柠的后颈时，言暮大步上前拉住守卫的动作，干涩的嗓子似乎还没从哭泣中恢复过来：“我…我抱她，你搬那两个。”
言暮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这话怎么就蹦出来了。
却没把话收回去，只是弯下腰，一只手垫在她后颈下，另一只手穿到她膝盖弯里，把人从湿沙上捞了起来。
千柠的头靠在他肩上，衣摆往下垂着，海水混合着血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言暮站直身子，低头看了看她的侧脸，红着脸把视线移开，转向守卫：“走吧。”
守卫无奈的看着走的飞快的少主，弯腰把马红俊和朱竹清各扛了一个在肩上，跟在言暮身后往回走。
言暮走得不慢，双腿跨度却比平时小了些，生怕颠着她，再给颠死了。
千柠的重量不算重，头垂在他肩侧，呼吸浅薄，言暮感觉到她脖子上的脉搏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地跳，又轻又慢，鼻腔里满是海水混着的血腥味。
他们沿着礁石间一条窄路走了一刻钟，穿过一道石缝，前面出现一排灰白色的石屋，屋顶铺着深色的海草，屋檐下挂着晒干的鱼和几串海螺壳。
门口站着几个鲛人，见言暮抱着人回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接过守卫肩上的马红俊和朱竹清，把他们抬进屋里，又端来一盆清水放在石台上。
言暮走到一间空屋门口，将千柠放在铺着干海草的床榻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守卫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蹲下看了看千柠的伤，又翻了翻朱竹清的眼皮，探了探马红俊颈侧的脉搏，站起来转身朝言暮压低声音：“少主，这三个伤得不轻，皮肉伤倒是能处理，可这姑娘体内魂力乱得厉害，经脉壁上有裂纹，咱们这儿没有治内伤的药，也没有治疗系魂师，得送回渊阁去。”
言暮听完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压根没打算让家里知道。
他皱了皱眉，犹豫两秒，还是开口道：“那叫马车来吧，把他们都带回去。”
守卫没敢抬头：“少主，您今天是自己出来的，没跟阁主报备。”
言暮把视线落在千柠脸上，一想起爷爷和哥哥可能会生气，委屈巴巴的说道：“我知道，先救人，大不了被哥哥打手心。”
守卫没有再劝，转身快步出去了。
言暮站在床边，看着千柠垂在床沿的手指，弯腰把它托起来放回床榻上，又把她的衣摆往下拉了拉。
然后退到桌边坐下，下巴搁在桌子上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海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碧绿的瞳孔一眨不眨的看向昏迷的少女，比他收藏的任何一个贝壳都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言暮站起来走到门口，一辆灰篷马车已经停在了屋前。
车夫跳下来把马红俊和朱竹清先抬了上去，言暮站在门口没有动，等到最后才自己伸手把千柠从床榻上扶起来，弯腰把她横抱在臂弯里，跨过门槛，踩上车辕，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在他身后合拢，马车开始沿着礁石间的窄路往内陆方向驶去。
言暮靠车厢坐着，低头看着千柠靠在他肩上的脸，时不时的用指尖触碰她那白皙细腻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