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夏在暗处瞧着,手心焦急地出了一层汗。
她这个角度,将谢斯南血淋淋的后背看得清晰,那些结痂了的伤痕再次被鞭子抽打出血,只这一会会儿,白色的衬衫几乎看不清原貌,破碎的衬衫融进血肉里,伤口滴滴答答往外渗着血。
可谢斯南跟感受不到疼似的,只对她露着清润又漂亮的笑。
还笨拙地无声呢喃几个字。
“姐姐,别怕……”
这样的场景在眼前,就算是再冷血的女人也会心生不忍。
即便她不喜欢谢斯南在她面前伪装身份,但还是不忍心看着他被这样鞭打。
她死死攥着掌心,正准备冲出去,迟曜洲忽然冷声开口。
“别打了。”
“他本来就发着烧,小心跟他哥一样,又被你整死了。”
迟鸿畅松弛的皮肉爆出青筋,又狠狠抽了一下,才啪地一下丢掉鞭子。
那被鲜血濡湿得鞭子刚好滚落在阮知夏脚边,黏糊糊的血液飞溅在她的小腿,一片冰凉。
她往回缩缩脚,再抬头时,正对上迟曜洲安抚的视线,示意她安心。
阮知夏轻轻点了点头,又靠到橱柜后躲好,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
迟鸿畅气喘吁吁地坐到太师椅上,喝了一口属下递过来的水,凹陷的双眸睨过迟曜洲和谢斯南两人,“本来迟家的基业就是我们大房打拼来的。”
“现在二房三房的人都知道我没几天可活,大房就是一块肥肉,恶狼环伺,谁来都想啃一口。”
“只有联姻找到帮手,才是你们最好的出路。”
“迟家,绝不能落到那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手里,不然,我没脸去见你们已故的爷爷奶奶。”
迟曜洲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不得不承认,迟鸿畅在做人方面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可偏偏就死守住了爷爷留下的家产,两位老人过世之前,也是无比孝敬。
但就是这种人,将他母亲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谢斯南恨他,他也恨他。
他至今都忘不了母亲跪在祠堂郁郁寡欢,最终犯病离世的场景,但眼前这个人,竟然在外面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甚至追悼会都没有来过,只是在下葬时冷漠地看了一眼,然后,又出去干那些恶心人的勾当去了。
他嗤笑一声,如同灌了墨的眸子暗流涌动着,淡漠至极,“还是那句话,我不联姻,打死我我都不会联姻。”
“这份肮脏的家产,我不屑要。”
“还有,要是你不妥协,我也不会妥协,反正你也没两个月活了,大不了我就在地下室跟你耗两个月呗。”
他已经有深爱的人了,联什么姻?
就算是打死他,他也是绝对不会妥协的,他迟曜洲做不出这么孬种的事儿来。
迟鸿畅被气得呼吸不畅,脸色铁青,“畜生,就盼着我死呢是不是?”
“迟南,你哥不愿意联姻,你去。”
谢斯南抬起幽幽的眸子,浓稠阴郁的视线缓慢扫过迟鸿畅,嗤笑一声。
“联姻?你这么想救迟家,你去联姻啊,哦,我忘了,我们这禽兽爹喜欢逼迫人妻,那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早点自杀下地狱好不好,刚好能跟联姻的郑家刚过世的老太太配个冥婚。”
迟鸿畅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脸上松弛的皮肉使那脸颊更加凹陷了,紧紧贴在骨头上,“迟南,让你有资格继承迟家,是你的福分,要不是我快死了,你觉得能轮到你?”
谢斯南艰难地撑起身体,后背鲜血直往外渗,但他还是艰难地站起来,如同挣扎冲破土壤的雪松。
“你视之如珍宝的东西,在我这里弃之如敝屣,连杂草都不是。”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将家产和财富凌驾于生命之上,我来到迟家的使命早都完成了,至于你们迟家,关我屁事。”
“我诅咒你在接下来时日无多的日子里,活在无尽的折磨和痛苦之中,让你日日夜夜都被恐惧所裹挟,去忏悔你对我母亲和哥哥做过的每一件事。”
迟鸿畅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原本就死灰的脸色现在更没了生机,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畜生!都是畜生!”
“既然都不愿意,那就永远给我待在这地下室里!”
“我死了,你们和迟家就给我一起陪葬!”
他气势汹汹地来,气急败坏地走。
管家看了看那蹒跚的背影,语重心长说了句,“再怎么样他都是你们的父亲,是真心为了迟家和你们好,也就是个联姻的事儿,你们就暂且答应又何妨。”
“等他过世了,你们就退婚,怎么不知道变通呢?”
迟曜洲一个锋利的眼神碾过去,“人越老话越多,猪越蠢越爱管闲事儿,没事儿出去看看那老不死的什么时候死,好来给我们报丧。”
管家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灰溜溜走了。
吵闹的地下室顿时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迟曜洲顺脚就把医药箱踢到谢斯南面前,嘲讽道,“今天发挥得不错,距离把你爹气死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
“不过你还是不够狠心,蛰伏这么久,竟然没有用一剂毒药毒死他。”
“你不也一样,我换了治疗他心脏病的药,你换了治疗他肾病的药。”谢斯南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医药箱,“这种在绝望中等死的效果不是更好吗?”
他话音忽然顿住,余光瞥过从橱柜后走出来的少女,“还有,我没有那种恶心的爹。”
“那是你爹。”
少女离他越来越近了。
她身上那股清新的桃甜香竟透过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尖,让他忍不住绷直了指尖,心底隐秘地升起一抹期待。
姐姐会不会心疼他,会不会看在他可怜的份儿上施舍他些许目光。
可面前只掠过了一阵风,她毫不犹豫地奔向了迟曜洲,蹲在他的身侧,软声细语,“阿曜,他短时间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我现在帮你上药。”
阮知夏感受到黏在她身上如蛛丝般浓稠的视线,她克制着自己没有回头。
迟曜洲给过谢斯南药箱了,他手没断可以自己上药。
嘶,但他没办法给后背上药啊。
不行不行,待会儿会有家庭医生来的。
她不想给谢斯南虚幻的错觉,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是不可能因为他可怜而去大度地原谅他。
“姐姐……”谢斯南沙哑的声音在背后轻轻呢喃,没了之前的清润,虚弱又无力。
阮知夏攥紧了眼前的医药箱,还是没有回头。
迟曜洲像是看出了什么,回头看了眼庄运,“你先帮那个狐狸精处理一下吧,免得到时候死在地下室,让知知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