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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明从睡梦中醒来，坐起身子，摆脱了女人搭在身上的胳膊。
师傅还在小憩着，呼吸比之先前要轻盈了许多，几乎听不见。
黑色的流质重又覆盖幕明，露出无黯的面容来，她将窗帘上的幕布撤去，绕过窗帘，走了出去。
她本欲离开，但很快就顿住了脚步。
黑...太黑了。
无黯一眼扫过，发现视野之中的色彩除却窗帘的白纱之外，入目所及的一切都暗淡无光，伸手亦难见五指，整个诊疗室都是一片枯寂，看不到一点色彩，无黯只在阴沉雨天步入黄昏后的不开灯房间中见过这样的房间。
她回身，向着洁白的床铺看去，但师傅的身影已经不在，白色的床铺空荡荡的，周边的黑逡巡而上，眼见着就要将洁白吞噬。
出现了异常情况，无黯却几乎没有慌乱，她捏了捏手掌，确定自己处于正常，意识清明，甚至于身体状态也不错。
并没有沉入什么幻象，也不是在做梦。
但她就是见到了如斯景象。
她索性离开床位，没走几步，残存的白也被彻底浇灭，无黯行走在病床环绕的走道之间，带起的风儿将帘子拉开一点，床位已经空了，并且不断朝着深沉的阴影中沉下。
咕嘟、咕嘟——
脚底黏腻，却没给行动带来太多阻滞，无黯来到诊疗室的门前，不同于往常的，门上挂着一个小镜子，映照出了...一个微妙的面容，像是两张脸的混合。
无黯在那张脸上能体会到的只有熟悉还有不爽。
自己的面容和千幻、或者说【首席】的面容以一种不协调的姿态杂糅在一张脸上，像是两张脸各自的一半拼接在了一块儿，叫人不甚舒服。
无黯下意识地想到了常花，上次学习【千手百眼】时候，便出现一种被拖入环境中的感触。
如果无黯还没到满开，便会断定这一定也是幻境。
但她满开了，所以仅仅是照了一下镜子，她便明了，自己并非陷入了环境，而是和某种存在达成了共鸣，某种和自己、和【首席】切身相关的存在。
只要打开这扇门，“我”就醒了。
无黯重新看向门扉，木门上的镜子已经放大开来，占据了整个木门，无黯走近，一只手点在镜子上，便感到一股吸引力牵扯着自己进入。
哗哗——
咕嘟咕嘟——
“不太理解你啊，你想去北国观摩，你自己去得了...为什么一定要拉上我呢？”
【你是主星辰，如果要构筑境界的话，没你在那算什么事？】
“可是那地方满开不能存在，就连升入五阶都需要认可，我们这种外部的满开想进入，就得暂时舍掉一身力量，变回那种很弱小的状态...很不舒服的。”
【但是，你不去切身地体验那个世界，怎么能知道真正的境界是怎样的？】
“凛照在构造出【境界】之前，她也不知道境界是怎样的，夕君在构造境界之前，同样没参观过凛照的境界。”
【可是这和你没有境界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多年都没构造出境界，有现成的例子，为什么不去认真观摩、学习一番？】
“我没有构造出境界，那是因为没有完成挂靠，如今挂靠达成，只要我想，把自己的时间放缓，我第二天就可以给你搓出境界来。”
【吹...】
“你还不信我？我可是除却二之席外，最古老的完全魔女了——”
【可是世界树同样没挂靠，就创造出了境界，而且她还没有魔女因子的辅助。你们是同期的，为什么你不行？】
“.......”
【怎么？】
“你说话太伤人了，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声音闷闷的，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不高兴来。
【现在不是顾虑你心情的时候，你不快点准备，万一最后无黯小姐又没被干掉，到时候清算，你能跑得了么？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很大程度上都和她不当魔女有干系...这种安全很脆弱的。】
“呜...”
无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奇异的世界中，入目所及，遍布银河般绮丽的光华，泛动金光的星彩在夜空中以无规律的姿态排布，随着宇宙的转动，星彩竟是呈现出一副近乎表盘的姿态、组成了时针、分针转动着，虽只能看出笼统之貌，却叫无黯惊叹于其中精巧。
目光下探，便见浑身闪耀金色星彩的清秀人儿，眸中两枚时计分别沿着顺逆时针转动，一身白袍将曼妙的曲线半掩着，小脸上满是难为。
顺着她的目光，则能瞧见全身加上五官除却眼眸外全部被遮蔽的、戴着棕色贝雷帽的人儿。
当无黯视线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像是心有所感一般，朝着无黯的方向瞥了一下，目光中不乏凌厉，但很快表情又舒缓了下来。
【换个地方说吧。】
林叶轻声道。
“怎么了啊？”
【不清楚，但总感觉被什么人看着，不太舒服。】
“你不要疑神疑鬼啦，这里可是【时钟机关之星】的核心区，怎么可能有人偷看。”
【说不清楚，但就是有股奇怪的被窥视感，虽然只存在了一瞬，但确实有。】
“谁有能力在你面前偷听啊...”
林叶却是不想和今昔多解释，在对方小声的嚷嚷中，就要把她推了出去。
“总之我不想去那地方啦，实在不行你叫观秀小姐和你一起去——”
【我早问过三之席了，她不要观秀进来。】
“怎么会？”
【怕把赌博的风气带到北国去——祸害北国人...】
“说得好像她那破地方没仁赌博似的...莫不是怕北国人被人抽了心数吧，破坏——”
咔哒——
两人的身形消失，整片星之彩暗淡下来，空间陷入一片纯黑，但无黯却约莫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在动弹，只见，一团模糊的影子来到今昔林叶离开的方位，无黯的视线便锁定在它身上。
噗嗤——
黑影刚一踏足出口，出口处便冒出一团烟气来，喷到它身上，但最终穿透而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于是，在今昔“真有东西啊！”的惊呼中，无黯的视线开始急速跳转，来到荒野之上。
轰！！
火焰燃烧的声音窜起，无黯直觉一阵无法切肤体会到的痛楚，明明很烫、很疼，却无法触及到痛楚的来源。
仿若隔靴搔痒。
痛苦的来源是天空中的那轮大日，它灼烧着一切和魔女挂钩的存在。
这叫无黯意识到，自己此刻是“附身”在一个魔女、或者类似魔女的存在之上。
但是，根据那火焰的烈度，无黯能判断，被灼烧的魔女，应该只有五阶左右。
反正不是满开。
五阶的存在，怎么可能避开完全魔女的察觉呢？
不待她多想，视野便迅速转换，这次竟然来到一个颇为熟悉的方位。
千幻的宅邸，无黯化名恒叶的时期还住过呢！
嘶嘶——
渺渺轻烟升起，叫整个房间镀上一层雾色，透过烟气，可以看到好几张遗照，一眼扫过去，基本不认识，但是世界中还存在那么残留的气息，就连遗照都透露着一股焦灼味，若是细细品味，还能在其中咂摸出一丝酒气。
遗像上那些，都是死在江北那场大战中的完全魔女。
而在遗像之前，立着一位皎洁的银白人影，其姿佼佼，只是目视背影，便能在心底唤出不尽美好。
此刻，少女笑嘻嘻地对着遗像鞠躬，像是在为死去的完全魔女哀悼，但从她的表情中，几乎看不到任何感情，有的只是一种难明的残忍笑意。
拜完之后，她直起挺拔的背脊，侧过身子，朝着远处烟气浓重的桌边挥挥手，雾气随之散去，才看到一个拿着小白瓷樽的、表情颓丧的少女。
“老大，你真的不去北国了么？”
空月像是确认一般道。
千幻摆摆手，不回答，只是端起近前的细颈瓶，将口子凑到小白樽沿边上，为自己添上一杯。
“你喝酒有啥用啊，之前不是就你最积极了么？趁着这段时间，若是人家能成功构筑境界，保不准就能加速击破那龟壳，把那个孩子杀掉。”
空月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来到千幻背后，双手压在她的肩膀上——惯常如此做，会被千幻施以恼恨的表情，如今，千幻却没什么反应。
“反正没意义，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你们现在应该做好的，就只是好好打扮，这样被杀的时候还能好看点。”
千幻说着，端起带着刺鼻气味的小樽喂到嘴里。
酒液下肚，并无灼热、只有味觉上的苦涩，醺意同样没有，毕竟她是完全魔女的身子，这东西根本起不了作用。
“您怎么这样说丧气话，那孩子真就那么厉害？她之前那副样子，一看就是透支了，搞不好还伤及本源了，醒来是啥样还未知呢，您怎个这么悲观？”
“跟你说不清...别烦小女了，还有把你那些垃圾带走，小女没允许你来，也没允许你在这里表演祭拜，你连她们的名字都叫不全，装模做什么样...”
千幻不耐烦地挥去了空月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开始给自己倒酒。
她已经好久没喝过酒了，她也没尝过喝醉的感觉，但是以前她很喜欢装喝醉，喝醉了可以对其他人做一些不敢做的事情，就算过界了，也有理由为自己找补。
但已经没有那样做的必要了，如今喝酒，她也不知道为啥，可能只是单纯地不知道做什么，所以喝酒吧，所以寻了个熟悉的事情做吧。
千幻已经在数着指头过日子了，她也不怎么怕死。
活了这么久，千幻感觉自己应该是活够了，但就是有些遗憾。
首席还在世，但她找不到，江东江西、江南都找过了，在江北也用宿身翻了个遍，趁着世界树伤重的时候，甚至偷偷跑到了虹都，但依旧没找到首席。
她这辈子也寻不到【首席】了。
这事给她的难受甚至大过了没干掉无黯。
明明已经查过近乎每一个人了，为什么还是没找到呢？
原本时候，还能寄希望于攒够五十四位满开，结果一战打完，满开死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条路基本算是断了，而千幻找不到首席...
她这辈子也见不到首席了，最大的快乐大概是之后会被无黯杀掉了——但这份快乐相比于忧郁太小太小。
她成了江南最忧郁的人。
“诶？”
忧郁着忧郁着，千幻升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来，她站起身来，把后面的空月吓了一跳。
空月看着千幻，千幻则盯着房间里的某个方向。
“怎么了啊？”
“好像...有东西。”千幻不太确定地说。
并不是千幻的感知力察觉到了什么，而是一种同源的气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来了。
她看着房间里的某个方向，那儿除了雾气外空无一物，但不知为何的，她就是能感受到世界的重量在朝着某个点聚集。
一般来讲，只有圣灵，或是受世界钟爱的人——比如满开——身上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但此刻，那地方没有别的圣灵，也没有别的满开，却出现了异质的重量。
“你没感觉到么？”千幻认真问道。
“没有啊...你是不是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
千幻眉头微蹙，朝着产生异样的方位挪步而去，探出手掌，面对一团与其他雾气无异的雾气，以指尖轻轻一点。
啪嗒！
幕明睁开眼睛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师傅，周围弥散着人气。
他醒来了，而且回到了世界树的诊疗室。
师傅还在睡着，呼吸还有点重，但总是在正常呼吸着，体温比之先前也有所升高。
虽然状态还是很差，但之后应该能试着正常吃饭了。
幕明脑袋里回想着刚才那个如同监控一般真实的梦境，除了知晓了一些北国的情况，以及一些完全魔女会去往北国后，最叫她在意的一个点是。
看着那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它的隐藏能力很强，强如空月和今昔两尊挂靠魔女，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唯有对【隐匿】极其敏感的林叶，还有对世界有着独特感知的圣灵千幻能注意到了它的存在，而且还都是在极近的距离才发现的。
两位完全魔女有反应，说明那个观察者真实存在着。
可是，世界上有名有姓的强者就那些，没道理蹦出一个连六阶都没有的存在，能够窥视大部分完全魔女而不被发现。
而且，那个观察者，和幕明、【首席】也有着莫大的联系。
那东西绝对不是常花，如果是常花的话，幕明便能通过共生感应到。
但对方具体是个啥，真的没有定论，幕明也没太多时间处理它了，但它既然是魔女那般的存在，而且会因太阳灼烧而痛苦，那便难以威胁到江北。
“之后和小黑提一嘴吧。”
幕明长舒一口气，不管怎么讲，这个梦告知了他一些北国的情况，让他得以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个预期。
坏处在于完全魔女会进入，好处则是，她们的威胁不那么大，实力会被压制，只要不去招惹......
幕明顿了一下，打开终端摄像头，看到自己依旧乌黑的翘角头发，想到空月有可能去往北国，于是决定晚点去染个发。
不论是黄毛还是白毛，都比黑发要好得多。
黑色的流质从幕明心口涌出，包裹住他，重又露出无黯面容，看了眼消息，小黑在得知她要去【北国】后，说有些消息想和她分享。
无黯回了一句：【稍等一下我过去。】
消息的分享可以用终端，但无黯想见见小黑。
她又紧了紧师傅熟睡的身体，在对方饱满的桃子上揩了一把后才起身。
本想直接离开，但又回身个师傅整理衣物，把痕迹和味道消去，免得被人瞧见，轻手轻脚的，但师傅还是醒来了，没说话。
做好一切后，无黯盯着她的脸看着，有些惋惜自己将要去往北国。
“恁要走了么？”
“嗯，不过之后还会回来几次吧。”
“恁真忙碌啊，我以为以前没机会和恁多交流是我的问题...”圣天子微妙的笑笑。
“呵呵，谁说不是呢。”
闻言，圣天子平和的表情扭曲一点。
无黯不由轻笑，又俯身在她脖颈上抿咬一口。
“不是我说恁，这种话不能像你这样接的，会加大别人的压力的...”
就好像一个人自嘲自己没用，结果被别人肯定了一样，多伤心啊...
“那就别说这种蠢话了，你又不是什么大闲人，魔女也不是什么大废物...没机会联络关系很正常，而且...”
“而且什么？”圣天子问。
无黯自觉自己还是很喜欢师傅的，师傅是她的救命恩人，而且师傅的面貌，性格，身体都叫她喜欢。
这样的人，对自己也有好感，没有不经常联系的理由。
只能说确实比较忙，如果生在和平的年代，她们或许会有更健康的感情进展吧。
“而且什么？”师傅看着无黯问。
“没什么，我晚点再来，有什么要帮你准备的么？”
“还在这儿？”圣天子有些心虚。
这种不廉耻的事情，感觉还是在私密空间为好。
“在这儿也别有一番风味。”
明明病号服不算好看，可师傅穿在身上，却意外的能提高攻速。
“不要脸...也不知恁是受了什么教育，才这样下流...”师傅眼中现出确实的嫌弃来，“简直枉为魔法少女。”
“我是男人，而且思想上流与否和受教育程度不相关，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圣天子眸子一颤，脸上现出些无奈，惯常沉默寡言的弟子，意外的嘴皮子不错。
“恁之前还说自己是魔法少女的尺量呢...”她讷声反驳了前半句，却有气无力的。
“这不冲突。
所谓魔法少女，书读的越少，就越强大，越强大的魔法少女，就越是魔法少女中道德标兵，我作为魔法少女很强，所以我的道德也几乎没有瑕疵。
根本不下流。”
圣天子觉得无黯是个笨蛋，应该重回小学学数学，了解一下什么是基础的逻辑。
无黯重又俯身，双手穿过床铺，抱紧师傅，半压着她的后脑，朝齿间印去，师傅脸上虽残留着嫌弃，却不反抗，甚至主动迎接。
“那我走了啊。”
“你走吧，忙你的事情去吧。”
无黯又想笑了，初到世界树诊疗室的记忆浮起，师傅的嘴巴还是带着刺的，对自己这个亲近的人这样，对其他魔法少女亦然。
“这次真走了。”无黯松开，把师傅的手拉开。
女人干脆背对着无黯躺下，不看她。
哗啦！
无黯撤去帷幕，拉开窗帘走了出去。
路过银晞的床铺时，顿住脚步，觉得有点对不住银晞，好歹该给她也加上一层帷幕遮挡的。
不过无黯现在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内耗就是了，反而更有了动力去北国。
她毕竟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人，反而贪心的很。
走过两排床位，发现修女坐在柜台前，在电脑上写着什么，远远一看，似是治疗计划。
察觉到无黯的靠近，修女偏过脑袋，露出颇为红润的面色——看了叫人安心又舒心——对着无黯轻笑道：
“睡得还舒服么？”
“嗯，还是这里的病床舒服。”
“还要来光顾么？”
“不知道啊，而且光顾这词怪怪的，什么人会想来病房。”
“呵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修女顿了一下，又道，“好孩子，谢谢你的阳光，有好好把这边滋润呢。这个诊疗室，阳光有时候照不进来，有你偶尔进来补充一下，挺好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修女的尾音拉的很长。
“我先走啦——”无黯不想多待，只觉得有些后怕昨晚的事情。
虽然做好了防偷窥的措施，但是人就在那儿，总感觉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何况这个修女，搞不好知道自己正身情况——这件事无黯一直没法确定。
咔哒——
无黯走后，世界树的表情从温婉陷于微妙，她感觉无黯真是个笨蛋。
这样下去搞不好还会叫圣天子尴尬。
虽然有些尴尬，但也叫人有些好奇就是了，毕竟是身边人的八卦，很难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