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学院的专题展厅,入口处的主题墙上印着中德两种专题名——墙畔阶砖:东德海因茨学派建筑档案暨社会影像展。
董教授的研究牲们,正在入口处负责签到。朱锁锁穿着炭灰西装,和蒋南孙一同步入展厅内部。
“怎么这么老气?”朱锁锁忍不住嘀咕。
蒋南孙示意她小声点,再怎么说李怀东也是她的老板。
相比于王永正效果拉满、现代时尚的多媒体个展,眼下的专题展,透着一股黑白灰,好似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直接截出来的。
左半区是建筑档案,七十多幅硫酸图纸装在铝合金框里。
住宅总平面图、工业厂房解剖图……全部源自海因茨学派。这种东德社会主义建筑学派,在国内从未有过系统性展出。
右半区则是李怀东这几天冲出来的黑白照片。从德累斯顿的工业厂区到东柏林社会街景,记录着东德最后一段岁月。
这些资料,在国内难得一见。尤其那套源自北方精密的手绘草图,展现了海因茨在综合工业厂区的巅峰设计。
正因为如此,除了本校的院长和教授,华东地区不少业内专家、社科院研究员都来看展了。
主持开幕的是副院长,寥寥数语介绍参展嘉宾。
李怀东操着德语,正在和德企商会代表霍夫曼交流这些档案资料。
“当年统一后,东德的建筑资料基本被送去造纸厂了。”霍夫曼眼神复杂,“这些图纸、照片,联邦德国恐怕也没有。”
李怀东低声说:“这些档案是我在莱比锡买到的。那位建筑师提前内退,把资料堆在地下室。”
“一晃二十五年,资料还在,东德的建筑终究消失了。”
霍夫曼缓缓点头。如果东德还活着,这些资料就必须化成纸浆。但东德已经死透了,他们就能重新捡起来,用自己的语言诠释。
只是,资料被销毁得太彻底了。
“接下来,有请本次展览的联合策展人、古籍文献捐赠人,李怀东先生。”
听到董教授在台上喊自己,李怀东走到台前,简单做了下自我介绍。在他眼里,这次个展是小头,捐书才是大头。
15套明代古籍善本,以家传典藏的名义,无偿捐献给图书馆特藏部。
朱锁锁站在前排,听见旁边两个教授低声感叹“真是大手笔”“万历本”……
看到李怀东朝自己打手势,她连忙过去接证书。感受到其他人看向李怀东的目光,不由得心想:“这就是名望吗?”
朱锁锁第一次意识到,尊重与敬重不只是靠钱砸出来的。
专题展前三天,来的多是师生和业界同行。从第四天起,捞偏门的书商、地产圈的老板就来了。
朱锁锁跟蒋南孙坐在食堂里,握着厚厚一沓名片,“电话全打到我这里,我都快烦死了……”
“南孙,你最喜欢吃的西红柿炒蛋。”章安仁端着盘子过来,看向那些名片。
他忍不住问:“他们想请李怀东当设计师?”
“一部分吧。”朱锁锁叹了口气,“有些是藏家,想请他喝茶聊古籍。”
“李怀东怎么说的?”蒋南孙好奇道。
“他让我自己处理。”朱锁锁懊恼又无奈,“筛出有价值的,再给他汇报。就两个人的工作室,他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话音未落,蒋南孙的手机响了。
“喂,小姨……叶谨言要过来?!”蒋南孙看了朱锁锁一眼,答应下来:“行,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朱锁锁和章安仁齐齐看过来。
“李怀东明天有空吧?”
“不知道。”朱锁锁摇摇头,“他每天鬼鬼祟祟的,不是参加德企酒会、就是开车出城。”
“叶谨言那么大的老板,难道要找他?”
“算是吧。”蒋南孙点点头,“他明天过来要看专题展,小姨让我接待下。李怀东是策展人,总不能不在吧?”
【锁锁】:叶谨言明天要过来看展。你钓的鱼不会是他吧?
【李怀东】:第一条进鱼塘的鱼。我喝酒了,拿驾照接我。
【锁锁】:去死!
李怀东关掉手机,继续和对面的德国佬聊项目。
埃马克机床厂要对嘉定工厂做升级,包含两栋宿舍楼改造、库房改建社区活动中心。项目不算大,预算不到三千万,但工期卡得很死。
年底前完工,以便春节过后,工人返厂可以直接投入生产。
他们之前找国内设计院。大型设计院嫌麻烦,不愿意接;小设计院不懂标准,做不了。
仅有的两家,方案也没通过总部的审核:一家华而不实严重超预算;一家极致压缩公共空间,不符合德企员工的福利待遇。
韦伯通过霍夫曼得知李怀东出身斯图加特,了解德国工业建筑标准,于是约出来聊一聊。
“预算卡得很死,公共空间配比不能省。”他指着图纸,德语说得很快:“包括阅览室、咖啡馆在内,必须要符合员工标准。”
李怀东拿着红笔,对着图纸算:“120个常驻工人,按8:1的配比确定公共空间。”
“80平图书馆存放资料;60平多功能培训室,拉上隔断就能当会议室;40平休息区……”
“不搞门厅、不做外墙装饰,无论预算还是人均公共空间,都在要求内。”
韦伯的眉头松开一点,他最怕设计师上来就搞个气派的大堂。仿佛没个门面,就不算建筑似的。
按照李怀东的设计方案,外墙只做保温、不做造型,至少能省大几百万。技术上搭配中空双层塑钢窗、厚岩棉外保温系统,造价又能省一部分。
“工期呢?”
“这个我现在给不了答案,要找本地团队确定。”李怀东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尽量按德国的分工方式来。”
“验收标准,同样采取德国本土的DIN标准。”
相比于华东有名气的设计院,验收标准是李怀东最有竞争力的东西。
韦伯在图纸右下角签上名,推到他面前:“你回去做一套完整的深化文件,我发给德国总部做预审。”
“多久要?”
“一周之内。”韦伯思索片刻,说:“你直接用德国标准出图,总部更容易接受。只要预审过了,我们直接签合同,预付款当周打过去。”
李怀东点点头。外企就这点好,不拖欠账款,也不给你开什么票据。换做内地企业,应付账款都能把你拖死。
“我有种感觉,这次总部会一次过!”韦伯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释然。
为了这个配套升级项目,他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月。此刻终于找到靠谱的人,压力瞬间消了一半。
要知道中小型德企找本土事务所设计,设计费就能占去三分之一。再加上落地转换、标准对接、翻译反馈,来来回回至少一个季度。
他们预算有限、时间紧张,急缺李怀东这种愿意做工业项目、又懂中德标准的精英团队。
李怀东笑了笑,心里寻思:当然了。
他直接用德国标准出图,总部看得懂、审得快,只要找到靠谱的施工方,项目平平稳稳地就完成了。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华东地区不好找到严格按图纸施工的建筑团队。
总包一个个报低价,分包在现场偷工减料、增加利润。如果没有专属合作团队,图纸设计和落地建筑完全是两张皮。
好在德中建筑协会有靠谱的本土施工队,他们接触过外资项目,倒不用从头培养规范意识。
次日下午三点,李怀东匆匆赶到建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