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谨言戴着眼镜,仔细观瞧这些图纸和照片。宋金刚落后半步,不时看向蒋南孙和朱锁锁。
他没想到,朱锁锁竟然是蒋南孙的好闺蜜;更没想到,对方是李怀东的助理。
“冤家路窄。”宋金刚暗自嘀咕。
“叶总,欢迎。”李怀东快步走来,“昨晚忙着设计,没有提前等您。”
叶谨言伸出手,语气温和,“客气。这些设计图纸,让我大开眼界。可以介绍下吗?”
“当然,您请。”李怀东引着他往里走,停在莱比锡住宅的总平面图前,“多数人看东德建筑,只看见预制板、千篇一律。”
“但东德建筑的核心逻辑不在于造房子,而是造社区。每三千人一个标准组团,住宅标准化、配套标准化……”
“高标准化,意味着高效率、低周期、低成本。”
叶谨言静静听着,声音里带点自嘲:“我一直想做公共配套和住宅同等重要的社区。”
“只是容积率低,最多做成售楼处的样板区;开放半年,社区图书馆就改造成商铺了。”
叶谨言心里的执念,精言集团很多人都知道。但资方不同意,他这个老板想做也做不了。
“当年东德的工人家庭,一户四五十平。待客、学习之类的私人空间,可以集中在社区公共配套里。”李怀东顺着他的话讲,“区别于筒子楼,东德设计师的终极目标,是让最普通的人也能体面地使用公共空间。”
在他眼里,叶谨言太理想主义了。可眼下,又不是讲理想主义的时代。
他想做社区图书馆,就要把私人读书空间全部砍掉。否则,公共图书区就没有足够的人流量。最终慢慢消亡,沦为装逼拍照的咖啡馆。
当然,叶谨言有没有理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魔都地产圈的大老板足够有钱,又足够爱书。
李怀东轻声给他介绍,不经意间提起:他们一家都有收藏的爱好。
“李先生是香港人?”
“嗯,中国人。”李怀东点点头,轻叹一声:“子孙不孝,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没条件保存了。”
“捐给学校,好歹有专人保护。放在我那里不见天日,早晚被书虫蛀掉。”
打完铺垫,他随口提起:“家里还有十本孤本,我是实在舍不得啊。”
“让叶总见笑了。”
叶谨言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掏出一张素面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私人电话号。
“李先生要是方便,改天到我那里坐坐。”
“我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回工作室的车上,朱锁锁和蒋南孙坐在后排。朱锁锁趴在椅背上,忍不住问:“这就成了?”
“什么?”
“那些书啊。”她还惦记着里面有自己的三成呢。
“大生意不能急。”李怀东看了后视镜一眼,提醒道:“德企的升级改造项目,我昨天谈下一个。锁锁,抓紧时间学德语。”
“对了南孙,你问问董教授。看他的学生里,有没有想实践厂区改造的。只是小项目,比不上松江酒店这种。”
眼下地产行业还景气,城镇化、老城改造的红利还能吃个十年八年。建筑系学生首选商业项目,利润高、奖励丰厚,而且足够体面。
类似工业厂区这类细分市场,他们真不一定看得上。
把两人送到复兴路,李怀东让她们把后备箱的礼物带下去,“帮我跟奶奶说一下,忙完这阵子,我就过去看她。”
他和叶谨言约好时间,周三下午带着手提箱来到精言集团。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朱锁锁一眼就瞅见站在外面等他们的宋金刚。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仿佛激起一阵火花。
宋金刚抬起腕表,笑着说:“李先生挺准时,请。”
“有劳宋秘书久等了。”
朱锁锁快走两步,凑到李怀东耳边,“我认识路,直走左转再左转。”
宋金刚脚步一顿,不露痕迹的看了她一眼。
最里面的大办公室,陈列着整墙的书籍。叶谨言翻着一本清刻本,听到宋金刚敲门,合上书迎了出来。
“李先生,有劳你跑一趟。”
“叶总客气。”李怀东把箱子交给朱锁锁,扫视了一圈:“叶总的办公室倒是与众不同。”
“哦?”
“我见过的老板不在少数。他们的办公室,怎么说呢?”
李怀东顿了顿,用两个字形容:“豪奢。”
“名家字画、古玩珍品,恨不能把办公室变成博物馆。很少像叶总这样汗牛充栋,像书斋一样素雅。”
叶谨言闻言笑了笑,“商海沉浮半辈子,还是跟这些书打交道省心。”
说罢,他看向朱锁锁手里的箱子。
“这是家传最重的几本明代善本。”李怀东示意朱锁锁打开,带着手套轻轻捧起其中一本。
“这是成华年间的刻本,是明代松江藏书大家的旧藏。传承有序,在全球范围内也算孤品。”
叶谨言接过宋金刚递来的手套,逐本翻阅。
魔都头部地产企业家,普遍有自己的私人藏书室。包括叶谨言在内,大量收藏明清地方文献、古籍善本。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个人情怀,更是一种圈层符号。通过藏书同好,可以对接政商、学术、文化资源。
李怀东带来的这些家传旧藏,不是书商那种来历不明的残本,而是传承有序的孤本。
再加上宋金刚委托私家侦探做过背调,对方来历可信、底子清白,最近没少卖邮票回血。
叶谨言抬眼看来,不由得感叹:“李先生果然家学渊源,这些都是开门见山的古籍善本。”
“唉。”李怀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愧意:“守不住祖业的不肖子孙罢了。”
“叶先生若是看得上眼,就留着慢慢鉴赏吧。什么时候看妥了,打个电话,让宋秘书送回来就行。”
他看看腕表,做势起身。
“李先生说笑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叶谨言笑着留人,“既然是家中旧藏,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这批书我有心收藏,李先生不妨说个实在价。”
他讲书放回去,翘着二郎腿,静静地看过来。
叶谨言见他陷入思索,看向宋金刚:“贵客都来了半天,还不知道上茶。”
李怀东也给朱锁锁打了个眼色,让她出去等。
等房门关闭,他才开口道:“叶总,您是真正懂书的人。这些老物件在您手里,也不算明珠蒙尘。”
“但不瞒您说,我现在正缺钱。我也不说公开拍卖。咱们私人交易,这五套就300万。”
他看着叶谨言的眼睛,淡淡道:“您觉得合适,书就留在您这儿。我屋里还有五套,到时候让锁锁送过来,请您鉴赏。”
叶谨言微微颔首,爽朗的笑了笑:“这个价格公道。”
“另外五套如果是同等旧藏,我也要了。我也不压你……”
“十套,700万。我让宋金刚走私人账户,一周内全额到你账上。咱们藏家之间往来,简单省心。”
李怀东点点头,将箱子轻轻推了过去,“那就按叶总说的办……”
屋外,宋金刚还想贴在门上偷听,被朱锁锁拽了回去。
“大叔,你这个秘书还偷听老板说话啊?”
“什么大叔,叫哥!”宋金刚打掉她的手,整了整衣袖,“秘书就是老板的心腹,要随时随地准备为老板服务。”
“万一叶总突然叫我呢?”
宋金刚瞥见杨柯过来,似笑非笑的快步走了过去:“杨经理,您这是?”
杨柯看着紧闭的大门,笑道:“过来找叶总汇报工作。叶总在会客?”
“对。杨经理,要不您回去等会儿?”宋金刚礼貌客气的把人往外请,“等叶总会完客,我亲自给叶总说。”
杨柯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是打量着紧闭的屋门以及外间的朱锁锁。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忽然说道。
朱锁锁愣了一下,没想到杨柯的记性这么好。自己故意背对着他,都能被认出来。
眼见躲不过去,她只好说:“杨经理,我们上次在前台对面的沙发那里见过。”
“哦,对。”杨柯恍然大悟,“叫朱……你让我想想。”
宋金刚没好气的看了朱锁锁一眼,用胳膊肘捣捣她,示意他俩出去说。
“朱锁锁,对吧。”杨柯笑了起来,“你没给我打电话、也没挂工牌,说明不是我们精言的员工。”
“可你又在这里……”他往里面瞅了一眼,“你是陪工作室老板来的?”
“杨经理,要不你们到外面叙旧?”宋金刚话音未落,就听见叶总叫自己。
杨柯看着宋金刚的背影,心中一动。
叶谨言会客一向不怎么避人,这扇门基本虚掩着。可今天会客大门紧锁,肯定在谈敏感、不宜公开的事。
要知道集团管设计的是唐欣,老叶突然联系外部的工作室干嘛?难道,他察觉出什么了?
杨柯和唐欣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两人已经在做跳槽单干的打算了。叶谨言突然绕开内部设计团队,接触外部工作室,这里面的信号耐人寻味啊!
要么他不满意现有的设计团队,要么集团要开辟新业务。但无论怎么样,都要查清今天来的客人是谁。
他看向朱锁锁,笑道:“你在这儿等也不是事,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
“这……”朱锁锁想了想,婉拒道:“要不下次我请您?”
杨柯愣了一下,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第一时间找唐欣通气。
办公室里,宋金刚记下银行账号,一边沏茶一边听两人闲聊。
两人都不是纯粹的商业逻辑,一味的追求资本的绝对回报率。虽然在细节上有出入,但大方向上倒是谈得来。
叶谨言也没想到,卖祖传家产的小伙子,在某些问题上的看法竟如此入木三分。
“老城更新要的是游客,不是住户。”李怀东品着碧螺春,“地方要的是文旅和物业收入,不会计算住户的价值。”
“这些老弄堂,大多会变成旅游景点。政策导向不同,公共空间的服务对象自然不同……”
他倒不是否定叶谨言建社区图书馆的想法,而是觉得社区图书馆太小家子气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成魔都的地标性建筑。别管有没有人进来读书,光立在哪儿就能吸引全球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