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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屋内夜话,屋外鬼神5k6

作者:青木有信字数:6.8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7 21:05:11
第333章 屋内夜话,屋外鬼神5k6

妇人打了个抖。

只有两下敲门声,一切又恢复了安静,仿佛从来没有过声音。她拽了一把自家汉子,咽了咽口水。

“刚才,你听见没?”

屠夫也绷紧了身子。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夫妇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再次敲响了门,一同传来的,还有轻快的话声。

“可是汤二家?”

两人一下子从床榻上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前来的人会知道他的名字。

屠夫毛发耸立,紧张的找来刀子,妇人紧紧攥着晾衣服的竹竿,准备要是有人进来,就拿长杆把人戳死。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

屠夫清了清干哑的喉咙,粗声问道:

“你、你是何人?”

“在下江涉,之前在景公寺前同观壁画,听说足下感触颇深,特意登门请教。”

门外人语气从容,“今日有些晚了,幸好足下也还没睡。”

屠夫握着刀的手微微一抖。

听这声音,不像是贼人或者强盗,也不像是他们以为的恶鬼。

过了好几息,屠夫才定了定神,胡乱披上一件粗布外衫,将那柄尖刀紧紧藏在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只是虚虚合上、用一根木棍简单拴住的外门前。

他眯了眯眼睛,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到明亮的月色下。

有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站在外面,看不清楚神情,但身后没有跟着人,衣裳也薄的很,看着不像是藏了刀子。

有影子,便不是鬼。

屠夫心里稍定,将握刀的手背到身后,吱呀一声推开门。

对方像是个读书人,屠夫回想着在东市看到的那些士子文人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词,皱着眉眉粗声问。

“足下……”

在屠夫和妇人不曾觉察的地方。

钟馗正守在外面,手下捉着一只扭动的小鬼。

他听到里面传来话声。

从生疏转到熟络。

到了后面,屠夫甚至让自己的妻子点上了油灯,拿家中的浊酒奉给客人饮用。

这是还不完备粗劣的酒水,上面还漂浮着酒糟和米渣,整体是浊白色。

如果多次过滤,再多酿造一段时间,便是价格贵上许多,给文人士族来喝的清酒。

三人相谈也更欢畅。

屠夫大笑。

“郎君那天也在景公寺?”

江涉点头。

油灯的火光明明灭灭,照着他的侧脸。

对方是没有读书识字的人,用尊敬文雅的话来交谈只会让对方羞愧恼火。江涉开口笑起来:

“是去看了看。我听人说汤二你准备改行,不再继续做屠夫,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行当?”

这个屠夫还没想。

一番交谈下来,彼此已熟稔了许多。

屠夫问的直截了当:“江郎君莫非是那店家的说客?”

他担心是那些习惯了由他供应肉食的店家,不愿见他改行,派人前来游说。不然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连他去寺庙看画都知道。

肯定是姓胡的那个伙计多嘴。

江涉笑起来。

“如果是酒家派来的说客,怎么会在深夜找上门来,扰人清静?

“不过是我心中觉得有趣,想要来瞧一瞧罢了。”

屠夫觉得也有道理。

他与这位江郎君聊了一会,已经能看出对方是个随性的人,做出深夜来访的事也算正常,不像是被人指使的。

没准是当时在庙里看到他了,和人打听了住处。

心结一打开,说的就更加顺畅。

屠夫开始发着牢骚,说起自己心中的畏惧。

“江郎君,你是读过书的明白人,你跟我说说,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报应?”

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酒碗边缘。

屠夫神情有点紧张。

“我从八岁开始跟我爹学着杀羊杀猪,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一把刀养活了我们全家老小,盖了这间屋子,娶了婆娘。”

“但我去看那画,心里害怕的紧。”

“就算在这样的夜里,也好像听到外面羊圈里的动静,觉得它们是在咒我。”

“以后恐怕就要下地狱去,受那刀劈斧剁、油煎火燎。”

屠夫脸上浮现出忧惧紧张的神色。

他看着江涉。

对方忧惧,江涉也收敛了笑容,不好让对方感到轻视。

“绝无此事。”

“如果说死后的报应,恐怕没有。”

江涉说,“但人生活在世上,自然有被人相助的时候。也有或阴差阳错,或存心施恶的时候。”

“既然有过善举,也有恶念,想来在当世便有结果,是否如此?”

“何必来世再报?”

屠夫凝神思索。

“是这个理!”

他想起一件旧事,跟江涉说:

“我有个三舅,早年就是个不着调的混不吝,有一回故意伸腿绊倒了一个老太太,害人家摔了个大跟头,额角磕出个大包,万幸没出人命。”

“当晚回去,人家家里的五个儿子三个女婿,就堵在他家门口,结结实实把他打了一顿。之后整整一个月,见一次打一次,连人家孙儿都气得上去踹了两脚。”

“这可不是现世报么!”

江涉笑着点了点头。

屠夫自在了许多。

另一旁,他妻子也跟着点头,看了一眼自己丈夫,插话道:

“早该有个人来去劝劝他!成天就知道自个担惊受怕。”

屠夫有点挂不住面子。

他嘀咕。

“是那画画的太吓人,跟真事一样……”

“江郎君,你也去看了,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心里也惴惴的难受。”

江涉谈兴也浓了起来。

正好屠夫问起那地狱变相图的细节,他就顺着讲起来。

吴道子所绘的种种恶鬼变相。

无论黔首还是王公贵族,都在地狱中沉沦受刑,在这个时候,前无来者。

钟馗守在外面,静听。

这里是城外,长安的死人以百万来计算都是少的,阴魂遍地。

难怪城隍管不过来。

这些阴魂许多身形虚虚,看着快要消散。也有魂身尚重的,看着像是新死的鬼。还有怨气深重,或是机缘巧合,仍有神智的阴魂。

这时候,许多阴魂,都被屋内的谈玄论道所吸引。

不自觉地凑上前来。

钟馗斗大的眼睛微微一瞥,扫过群鬼。

这些阴魂感受到煞气,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有丝毫造次,只敢远远地围着,恨不能把耳朵抻长了些。

它们离得远,只能听到模糊的字句。

“日月……”

“释家有八热地狱,从等活、黑绳……直至无间阿鼻……”

稍稍听到一点字句。

那阴魂兴奋的长舌一甩,险些把自己再吊死一次。

它抻长耳朵细听,只能听到隐约的字句,抓心挠肺。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外面有飞鸟掠来,扑簌簌停在房檐下的燕子窝里,那青色的飞鸟歪了歪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瞧着那透过微弱光亮的窗子,凝神细听。

更远处的草丛深处,冷风吹拂着枯黄的草茎,发出沙沙轻响。好像有什么巨兽压伏的痕迹。

羊圈和猪圈里的牲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骚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声音,过了一会,呜咽声就听不到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此时,这一片土地,众妖环绕,群鬼聚集。

向来妖鬼聚集的地方,都是阴风阵阵,可却显得气韵澄澈,一片清明。

天上一轮皓月,洒下清辉如练,几缕薄云环绕其侧,被夜风推动着不断变幻。

气态清正灵动。

而屋内的谈话声,仍在继续。

正好夜间巡视的夜游神路过此地,远远瞧见那茅屋前竟聚集了上百妖鬼,影影绰绰,其中不乏道行高深,气息晦涩之辈。

夜游神心头猛地一颤。

他不敢贸然靠近细看,急忙掉转方向,急匆匆赶回城隍庙禀报。

庙内。

城隍难得清闲,自家关上了殿门,正捧着一卷凡间流传的春宫戏本。

嘴里勾着一抹笑,看得津津有味。

正要翻到下一页。

殿外却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夜游神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周全,急急行了一礼,声音都变了调:

“禀城隍,大事不妙!”

城隍爷手一抖,连忙抓起手边一本公文薄册,堪堪掩住那书。他看向夜游神,蹙眉威严问: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夜游神哪还顾得上观察上峰的脸色,火急火燎地将外面妖鬼聚集的事说了。

末了,夜游神还心有余悸,跟着补充道:

“远远一看,便有百十之数,不乏有道行的,不知它们聚起来干什么。”

城隍听了,眉头锁得更紧。

“可是东西二市那边的妖鬼?”

“若是他们,多少有些分寸。”

那些妖鬼虽然聚集在东市和西市,但最多是促狭了些,买卖市易。少有行恶的,多半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夜游神摇头。

他详细说了说地方,是城外的一户人家附近。

那里阴气重的他都不敢多看,生怕被妖邪吞入腹中。

城隍见夜游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心中疑虑更甚。

他摇了摇头,将满桌的公文和那本惹祸的戏本暂且搁下,起身吩咐道:

“去,将文判官和武判官一起叫过来。”

不多时,文判官手上拿着一支笔,武判官握着长鞭。

连同夜游神,四位鬼神一同行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夜游神所指的那片郊野。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吃了一惊。

只见到,那矮房四周,聚在一起的精魅越来越多。

山野间的灵气、阴魂上的阴气交织盘桓。

但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的。

山鬼凝神细听,高大的山魈守在门外,猛虎伏在林间,蛇蟒压着草茎。

房檐下栖息着几只生的格外灵动的鸟雀。

周边更有许多或深或浅,浑浑噩噩的鬼影。在天地上下漂浮,晃荡随风。

银月洒下玉屑。

四下安静,只有一种玄妙的气韵在天地间流转。

夜游神低声问起来:

“城隍,就是这里,瞧着真是怪,这么多妖鬼凑在一起干……”

他还没问完。

城隍耳力好,神力广披,听到屋里的只言片语,皱起眉头。

“你先莫要说话!”

夜游神小心翼翼,闭上嘴。

外面一片安静,屋内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便听得格外真切。

一开始是屠夫问的多,对面的人偶尔回答几句。

后面屠夫和妇人问起来那佛寺里的壁画,江涉起了谈性,就是他讲得多。

讲诸多恶鬼。

也说起因果,说起报应,说起屠夫担心的罪孽。

其间也随口提起修行得道的道法,只是刚讲了几句,就被屠夫问起罪孽岔开。

听的让外面的文判官皱起眉头。

这胆大凡人,该问的不问!

屋里。

说着说着,屠夫感觉有点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没准是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了,他紧了紧衣裳,嘀咕了两句。

“是不是门没关严实……娘子,你去看看漏风不。”

妇人没动。

她难得与人聊的尽兴,这位郎君去过好多地方,也读过好多书,却并不迂腐,说的话她们妇道人家也能听懂。

甚至听人说话,觉得很意犹未尽。

室内,一盏油灯亮光微弱。

江涉见到,问屠夫。

“灯好像暗了,主家可否借剪刀一用?”

屠夫搓了搓手,找来剪子,又问:

“是不是灯油快烧没了?我添一点吧。”

江涉低头看了看,里面还剩下浅浅的一点油底,润着麻绳。

他摆摆手。

“还够。”

屠夫就坐了下来。

江涉拿起剪子,把麻绳剪短一小节,摆弄了一下灯芯,上面的火光就亮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屠夫和妇人心里的错觉,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又聊了许久。

屠夫感慨:

“今天和郎君说话,真是痛快!心里这挖挖瘩瘩的,好像都被理顺了!”

他顿了顿,热情地问起来。

“还不知道郎君仙乡何处,在长安哪里落脚啊?”

他自从听江涉说起那些高僧大德也有不避酒肉的,又被对方解释了因果和庙里的鬼神。

虽然有些深奥的道理听得半懂不懂,但总觉得极为厉害,而且莫名地让人信服。

屠夫就自在了不少,恢复了往日的豪爽。

江涉把住处报给他。

屠夫在心里记下,他笑道:

“我们这穷家破业的,没别的好东西,就是羊肉、猪肉管够!”

“赶明天我给郎君送过去,好好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江涉笑着拱手。

“那便先行谢过了。”

屠夫打了个呵欠,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对方碗里的浊酒早已饮尽,连忙起身又要去舀。

江涉把空碗放下,拦住对方。

“这就够了。”

今夜一时兴起,登门拜访,与这对朴实的夫妇畅谈至此,他心中也觉得快慰。

屠夫还说:

“我不想继续干这杀生的营业,还有个原因。”

“从三个月前开始,养的羊就总出毛病,在夜里叫唤,不知道还以为是遭贼受了惊,但每回冲出去,都找不到人,只是隔三差五,就莫名其妙少上一头,真是邪门!”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外面,奇道:

“噫?说来也怪……”

“今晚这羊圈,倒是安生得很,一点动静都没有。”

门外。

钟馗岿然不动。

他手下捉着专门偷食牲畜的小鬼,挣扎的更厉害了。

远处的城隍、文判官、武判官、夜游神四人,早已收敛了周身的神光,如同寻常凡人一般,隐在暗处。

他们看着这环绕茅屋的妖鬼精怪,心中惊疑不定。

城隍点了下头,且听听后面如何。

他刚听那屋里的人只说起两三句道法,越是想来,越觉得有道理,可惜被人打岔,没有继续说下去。

真是……

城隍耐着性子,继续在屋外听。

江涉恍若未觉。

他顺着屠夫的话问:“竟然还有这事?”

屠夫叹了一口气。

“可不是嘛!我就觉得这羊圈邪性,时不时少一头羊这谁能受得了?”

“再这么继续赔下去,别说攒钱改行,怕是连现在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贼人可恨!”

在他旁边,妇人也跟着点头,和江涉算起账目来。

三个月下来,已经丢了四五头羊。而且偏生就只丢羊,不丢猪。

她竖起眉头骂: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贼,专跟羊过不去。”

江涉想了想,道:

“我今日前来的时候,好像见到了一个小贼躲在羊圈里,现在早就离开了,明日我帮二位报官,想来便可无忧。”

屠夫和妇人瞪起眼睛。

“郎君看清了模样?”

江涉点头。

他就照着那只小鬼的相貌大致说了两句,无非是身材矮小,行动鬼祟,眼大手长。

听的屠夫和妇人神情不断变幻,都觉得和之前猜着的几个邻居对不上脸。

屠夫拱手,把酒水喝空。

“那就多谢郎君了!若真能抓住这偷羊贼,可算是去了我这一块心病。”

屠夫真心实意地挽留,说:

“郎君住在长安城里,眼下城门关得死死的,定然是进不去了。”

“不如我让内人铺个褥子,郎君先在这歇一宿,睡一觉起来用个饭,到时候再回城?”

江涉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窗外。

“天不是要亮了吗?”

啊?

屠夫和妇人俱是一愣,满脸诧异。

两人推开窗子,看向外面,天空蓝的安静而深沉,东方微微浮白。

估计再过一两刻钟,天就要彻底亮起来了。

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他们一夜未睡?

屠夫愣了下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

“那我……送送郎君?”

江涉笑起来,指了指被自己喝完的酒碗,婉拒道。

“二位盛情,江某心领。浊酒一碗,畅谈一夜,已是尽兴。”

“还是早些歇下吧。若是睡过了头,中午醒来,耽误了给酒肆送肉的时辰,岂不是我的罪过?”

屠夫摸了摸脑袋,还想说点什么,就看到对方起身,就要离开了。

他连忙也跟着起来,和妻子一起把人送出去。

门外,空空荡荡。

只有冬日的冷风拂过。他们住的地方离长安城门不算太近,步行还得走上好一会。

屠夫抬手。

“那……郎君慢走,路上当心。”

江涉回礼。

“二位再会。”

他推开门,望向外面。

色将明未明,明澈的月光映照着积雪。

巨大的蛇蟒盘在一起,群鬼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干枯的草丛中还隐约露出半个巨大的虎首。

附近还有三个穿着锦衣的凡人。

再往远处,便是一位身形飘忽的鬼神,离得不远不近,像是生怕被什么人看到。

幸好屠夫和他妻子没出门相送。

不然见到这一幕,恐怕要吓的魂飞魄散。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钟馗,见江涉出来。

立刻单手提着那只仍在扭动的小鬼,微微躬身,肃容道。

“先生。”

他这一声,其他妖鬼都被惊动起来。

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声音,无论是鬼泣、妖啼、鸟鸣、虫叫、风摇、草动,停了下来。

城隍、文武判官目光灼灼看向那青衣人。

夜游神跟在后面,也跟着探着脑袋瞧。

天地间,静了好几息。

过了不久,蛇蟒蜿蜒上前,身上蛇鳞压过草茎。对着江涉,巨蛇微微低下巨大狰狞的蛇首,竟然显得有些顺服。

群鬼行礼,草叶低伏。

飞雀落地,山魈相拜。

蛇蟒顺着钟馗巨鬼的称呼,口吐人言:

“谢过先生。”

【这章五千六!v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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