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这声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砸门声。邻居家的狗一阵狂吠,远处不知道哪家的鸡也跟着打鸣起来。
夜晚一片漆黑,今夜天上只有个米粒大的月牙,王简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紧攥住身边人的胳膊,咽了咽口水。
“韩湘,这是谁啊?”
大晚上来他们家门口拍门,难不成是他们得罪了谁?这么晚了,想要报官都没办法……王简心中一团乱麻。
还有那句“还我股也”。
如果王简没听错的话,是“股”还是“谷”还是什么“古”?
心口一阵乱跳,王简整个人都缩在了韩湘身后,他声音有点抖,努力控制着大声喊道。
“这么晚了,你找错人家了吧!”
“我们是读书人,平日饮食都是在外边买的,哪来的谷子?”王简硬着头皮说。
韩湘却想到了,白天他捞上来的那块奇异的“肉芝”。
股者,腿也。
莫非是什么水族的精怪找上门来了?!
他们两个还没开门,那门却被越拍越响,把附近几个人家全都吵醒了,一阵鸡飞狗跳的。
“谁啊?”
“这么大晚上的发瘟啊?!”
左邻右舍都传来不满的怨声,摔摔打打起来。
两个年轻人咽了咽口水,都有点不敢上去开门。韩湘此时终于睡醒了,压低声音,把他从井里捞上来一个肉芝的事,小声和王简交代了。
他这么一说,王简更不敢开门了。
“你……你这么大的胆子……那我喝的那汤,那个香味……”
王简脑子都乱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怪不得灶房里那么香。
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是不是人?这些韩湘和王简都有点不敢想,两人一步一步悄悄地往后退去,打算缩进屋里,再把房门给锁上。
他们准备悄悄离开的时候,外面的砸门声一直响着。
“咚——!”
“咚咚——!”
一声声有力得很,让人悚然。
“咔哒。”
忽然,轻轻的一声,本来就没锁严实的院门摇摇晃晃,“咣当”一声,彻底砸在地上。
门开了。
朦胧不清的月色下,黑夜里,一个高大的身形,一跛一跛地缓慢走进来。
猛地一声!
“还我股也!!”
王简感觉眼前一黑,就要昏过去,但他平时身强力壮的,肉和饭都不少吃,此时竟然晕也晕不过去。只能那么死死睁着眼,看远处的“人”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真的近了。
两人睁大眼睛,微弱的月光照着庭院,勾勒着那高大的“人”的身形。
只见“他”比别人大概高出一个脑袋,头生得格外小,月光照着两道飘动的什么东西,微微闪着光……
韩湘紧张地看,发现好像是两条须子。
那“人”走得更近了。
“砰砰”“砰砰”,韩湘都能听到自己一下下剧烈的心跳声。
离得更近了,对方的面目也更清楚,甚至,韩湘都能看到对方下身有点空荡的裤腿……
一个巨大的虾首对着他,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怒不可遏道。
“就是你们!”
……
……
白天的时候,虾精在水井里正苦恼。
去年不知道有哪个家伙,把他的一条虾足给敲断,他想努力接上,又念咒,又找郎中买膏药,都没办法。
但一直跛着不行啊!
他准备过阵子提点礼物,去渭水水宫看望自己的表兄,顺便问问他老人家该怎么修补肉身。
他表兄从龙君在的时候,就守卫在殿前了,是全水族最出息的虾。
两人可能也没有多少血亲关系,就算有,虾母一次诞下成百上千个卵,能踏入修行的不到千分之一,能磕磕绊绊化成人身的,更是少之又少。
谁成想!
他正在苦恼地打坐的时候,这一条虾足竟然就被歹人给捞了上去!
天杀的!
夜色下。
虾精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香味,目光锐利地看向灶房,瞬间找到了香气的源头。
他死死地盯着两人。
“就是你们!”
王简腿肚子打颤,没想到韩湘竟然真的捞出了东西!
他看着那高大的身形,越来越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他们面前。伸出了手——
“扑通!”
王简直挺挺昏了过去,倒在了韩湘身上。
“?”
虾精诧异一声,伸手把这小子拎起来,晃了晃他脖子,嗅了嗅味道,喃喃自语说:“不是这个……”
他又把目光落在了韩湘身上。
不等人挣扎,一把将人拽起来,倒着晃了晃。
“哕——”
韩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他咳嗽着吐了两声,终于“哇”地一下。
地上滚落了一块泛红的肉,沾满了灰尘。
他吃下去是一口一口嚼着吃的,把这“肉芝”当成了蘑菇灵芝太岁一类的东西,但此时吐出来,竟然是整个完好的。
虾精立刻松开手,也顾不上灰尘脏,把那肉宝贝似的捡起来,左看右看。
他陷入了新的苦恼。
这肉都熟了,那还能接上去吗?
他不会真要少一条腿吧?
……
……
王简再次醒过来,已经天亮了。韩湘把他从院子地上拖进屋里。
他颤颤巍巍睁开眼睛,十分警惕。
韩湘正拿着一本书翻看,低着头,侧脸高俊白皙,日光洒进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王简感觉跟做梦似的,险些以为自己死了。
“你醒了。”
王简再次睁开眼睛,环顾一周,紧张问:“那个妖怪?”
“走了。”
王简顿时松了一口气,强壮的他虚弱地躺了回去,拉了拉被褥,显得并不怎么脆弱:“真是妖怪啊……是因为你那肉?”
“嗯。”
“下回你可别去井里捞东西了,”王简心有余悸,嘟囔着说,“妖怪都找上门了……别说,世上还真有妖怪啊……”
他们昨天晚上竟然看见了妖怪!
这么一想,王简又兴奋起来,扭了扭身子从床上爬起来,双眼冒光。
“我竟然还见到了妖怪。韩湘,它没多说两句话啊?它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龙宫的妖怪?”
“呼!”
“明天我得去学里把这事说一说!”
韩湘叹了一口气。
可惜,昨天那妖怪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他们数落了一通,拍了两巴掌,就痛心疾首地走了。就连他想问一些修行之法,问问龙宫到底在什么地方,凡人可不可以拜访……这些都没回答。
也是,他们这也算是有仇了。
虾精能不当场把他们杀了,或者把他们这两个人的腿打断,烹了,都算是好脾气。
韩湘放下手里的书。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学里。”
王简的兴奋一顿,他缓缓扭过了头。心里不由想到了这半年韩湘的苦读。
一种不妙的预感,从他心里升起来。
韩湘收起书本,站起身往外走,边说:“书信全都看过了,我打算和夫子借一些襄州文集。”
“啊?”
王简缓缓张大了嘴巴。
不管他内心是如何不情愿,第二天一早,韩湘重新和他一起去了书院。
对于两人昨天的逃学,韩湘经验丰富,以“王简生病了”搪塞一通,王简在逃学上就是个生手,脸色通红地支吾解释。
夫子们的好学生,又短暂回来了半年。
夫子们欣慰不已。
韩湘埋头钻研仙法,一直到了元和五年的夏天。
这个夏天,他们书院里来了个许州的新学生,名字叫赵季和。
这人家里听说有很多产业,爹娘是做生意的,商人出身不求儿女考什么进士,但求肚子里多点墨水,熏一熏文雅气。
他出手颇为阔绰,又爱呼朋唤友,虽然在学里课业是拖后腿的那个,但书院里本来也没有几个人能考上科举,大家就胡天海地瞎玩。
“韩湘,别看书了。”
“我们出去玩啊。”
赵季和招呼一声,骑在马上:“城外有个邸舍,我爹做生意的时候去过,那边临着水,我们还可以去划船。那边有几个船家,租一天也就几十文。”
他又说:“王简说你之前爱钓鱼,咱们也可以拿几个鱼网。”
王简脸白了白,想到了半年前的经历,连忙说。
“渔网就算了。”
他对之前那妖怪找上门的事心有余悸,现在鱼肉虾肉什么肉,只要是水里的井里的,全都不吃了。
赵季和看向韩湘,问:“张五郎和陈二陈三都说去了,你们去不去?”
王简在旁边狠狠拽了韩湘一把,使了个眼色,充满暗示。
这段时间,这人跟疯了似的读书。坐牢的人都没这么苦,他早就受不了了,一门心思想出去放风。
韩湘看了看书箱,夫子借他的还有几本书没读完,正好出门在邸舍里看,便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