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季和说的邸舍,名叫板桥,在长安城外一二十里,好多行商会在这歇脚。他们几个学子,还是坐赵家的车一起过去的。
这边果然有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夏天山林翠绿,河水明灿,很是养眼。
他们先住进邸舍,三人一间房,正好要了两间。
东家娘子姓郑,在家里排行老三,因为店名叫板桥,大家也叫她板桥三娘子。屋子里收拾得很少整洁,出门在外,可是很少有这么干净的屋子。
“难怪你爹说这邸舍不错。”
王简在这邸舍前后转悠了一圈,看到后面的马厩里有好多毛驴,正对着他啊啊地叫呢,声音很是难听。
他一乐。
“呦,还养了这么多驴子。”
他回屋把韩湘叫走,拉他去划船。
几人推推搡搡走到门口,东家板桥三娘子一边笑着同其他客人说话,一边擦洗手中精致的木傀儡。
其人很是温婉大方,她道。
“小店自己酿了些酒,不要什么钱,晚上送给诸位客官,正好睡个舒坦觉。”
听到王简与韩湘、赵季和嘀咕说后院的毛驴,板桥三娘子笑了一下,一边擦着木偶,一边笑着说。
“你们要是需要用驴的,尽管和我说一声,我牵给你们就是了,用完还过来,也不费什么功夫。”
赵季和家里有钱,还没骑过驴子。
王简和韩湘也没骑过,他们来京城的时候是雇的驴车,那是要驮家当和书的。
几人心头有些意动,王简撞了撞韩湘的肩膀:“张五陈二陈三他们已经出去了吧?这几个家伙没义气,要不我们骑几头毛驴给他们看?”
韩湘有点不想。
“骑驴能看书吗?”
王简不赞同:“成天就想着看书,你也松快松快。季和,咱们一起把他架过去,看他下回还能考头名。”
赵季和哈哈一笑,跟着王简一人站在一边,强行把韩湘拽到后院,被好几只驴子的嘴热情拱在身上。
驴叫密集,很是难听。
王简看着一直往他们身边凑的驴子们,耳朵被吵得生疼,他捂着耳朵说。
“这些驴还叫呢,跟有话说似的。”
韩湘努力挣扎,用手臂挡在身前拦住那些乌泱泱凑过来的毛驴,跟着另外两人选了一头牵走,出了后院,才感觉耳朵被救回来了。
那驴子半天不愿意动,见自己被从后院放出来,又啊啊地大叫,还用嘴和蹄子在地上横七竖八地乱刨,地上的草都被它们掘乱了。
王简只好硬生生把这三头驴子拽走。
“真够倔的,难怪都说犟驴。”
他擦了一把汗,拖着韩湘和赵季和走到去租船的另外三人身边,好好显耀了一下自己的驴子,又骑在驴上,学着那些文人和大官的样子,整理衣衫。
王简扭过头:“韩湘,你看我像不像神仙?”
韩湘懒得瞧他。
他骑在驴上,手上捧着一本书看,收回视线,淡淡道。
“像你个头。”
王简笑呵呵看了一会。这人今天穿着浅杏色的外衫,树影和水面在他两侧,捧着一本书骑在毛驴上,一脸平静从容。
他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怎么你看着比我还像?”
王简越想越生气,索性不再想了。双腿一夹,骑驴和另外几人炫耀去,要不是他们租的那小船上不方便骑驴,王简都想把驴子拉到船上去。
这么游水骑驴了一通,狠狠舒缓了一下这半年紧绷的心情,王简还手舞足蹈和他们说自己遇到过妖怪,把这几个年轻人听得一惊一乍的。
赵季和最是羡慕,他问。
“真是妖怪?”
“那还能有假?我可是请了一天假呢。”
陈二站在船上,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船尾读书的人。
“韩湘之前就总请假。”
王简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气。
“我看他是该驱邪了,北岳庙的符还是不好用,下次我从玄都观请……人哪有用功成这样的?这不是疯了吗?”
众人点头。
他们回到邸舍,已经是晚上了。
星子漫天,夏夜晴朗,几人勾肩搭背回来,先把三头驴牵回马厩里,又给这几头驴买了点口粮添上。
板桥邸舍里,东家三娘子正在给客人们送酒。
赵季和嗅了嗅,有点挑剔:“好像就是普通的酒,就是有点烈。”
王简推了他一把,让他快点走,自己跟韩湘一起进来,小声说:“人家能送就不错了,又不要钱。”
板桥三娘子笑着给他们一人送了一杯。
六个年轻人也就一下子不吭声了,当面说人家免费送的东西不好,他们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不过,也难怪这邸舍在附近的风评这么好,店家娘子又是大方借驴,又是送酒和菜,要是他们是需要常年往来的人,也愿意来这边歇脚。
几人把酒杯端回了屋里。
王简喜滋滋地,路上就把一杯喝完了,他整理完被褥,扭头看看韩湘还在看书,酒杯放在一边,赵季和也没怎么动那酒水,跟着他整理床褥。
“你们怎么不喝?”
赵季和摇了摇头:“感觉有点涩口,不如我家里的。”
韩湘说:“修道之人不宜饮酒……唔,丹丘子这点做得就不太好。”
那些书信里,他和李白除了喝酒,好像就是喝酒。
王简服了。
他把这两杯酒笑纳了,睡前撒了一泼尿,舒舒坦坦缩进被褥里去,他们这次放假一共有三天,明天还能去爬山呢。
夜里,王简呼呼大睡。
隔壁传来悉悉索索搬运东西的声音,韩湘本来就没有睡沉,声音这么一响,直接被吵醒了。
他左右看了看,王简睡在中间,跟头死猪一样,还打鼾。另一边,没喝多少酒的赵季和,也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凌乱,看来这位商贾之子睡姿不大好。
赵季和小声问:“隔壁怎么这么吵?”
韩湘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两人从床上爬下去,看到隔壁竟然是亮的,点着火光。土墙被几根木头棍子嵌在一起遮着,缝隙不大。
韩湘回忆了一下。
“东家好像是住在我们隔壁。”
“大晚上不睡觉东家干什么?”赵季和不解,他悄声凑过去看,立刻一惊,扭头对着韩湘招手,很小声地说。
“韩湘,你过来。”
两人呼吸打在一起,在王简一阵一阵涌起的鼾声中,挤在一起仔细看。
韩湘看见。
隔壁点着蜡烛,灯火一闪一闪的。
东家三娘子坐在床头,从箱子里找出一套东西,仔细看,才看到那是很小的像是给小孩子玩的摆件,只有六七寸高。
一套小农具,一个木头牛,一个木偶。
赵季和挤着看,脖子都快要歪断了,他回忆了一下,用气声问:“上午她是不是就擦这个来着?”
韩湘看得仔细,没有回答。
只见到,屋子里,三娘子含了一口酒,喷了过去。
木牛,木偶立刻活了起来。
他眼睛微微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