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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一顿饭，剩下了不少，江涉提着打包的食盒，继续走在东市。
他要去那个新开的玩具铺子，买点小玩意，今年已经是腊月了，再过不久要过新年，顺便买本年历回去。
可惜也没个万年历卖，让他年年都要如此麻烦。
去铺子里挑了几个新鲜点的玩具，又买了过年的包红封的红纸，门神和钟馗像却是没有新买了。这东西一两年又坏不了，不必年年添新的。
江涉想了想。
到底还是没有再提着一条腊肉回去。
前几十年吃的有点太多了，甚至还有不知道哪年的年货存着没有吃完，也同样不需要新买了。
路过东市里的钟馗小庙，江涉瞧了一眼，雪天庙里还有不少人在上香。
长安有了钟馗之后，倒是太平不少。
家家户户门前贴着一张画像，就算是小贼看见，心里也多少有点顾忌，不敢再为非作歹了……虽然驱鬼大神也不管小毛贼小偷小摸。
庙外有几个年轻人兴冲冲钻进去，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韩湘，快点！”
江涉满载而归，身边的小妖抱着一筐新买的玩具和过年要用的东西，他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慢慢慢慢走回升平坊的家。
下着雪，外面巷子里已经开始团雪戏了。
好几个小孩在那用雪互相砸，小脸冻得红彤彤的，都已经玩疯了。
每到腊月，好多农家停工，城里多出好多新的玩意，有驱傩的大戏，每个坊里还有驱傩的小队，煞是热闹。
大伙也不害怕朝廷了，在路上搭了好多摊子，好几个货郎就站在巷子口挨家挨户叫卖。
升平坊里，多了好多集市，还有各种买卖铺子。东市和西市一间铺子要成千上万贯，坊里的小店哪需要这么多钱？大伙买东西还更方便。
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胆子大。
猫儿兴冲冲地回去，给那几个狐狸精耗子精带回了香喷喷的肉，还带着一箩筐玩具。几只小妖怪不甘寂寞，跟着外面那些小孩打雪仗玩。
一会风强一阵，一会雪大一阵。
一会雪又有点化了，一会又有什么云雾出现……
云蒸雾绕的，弄得像仙境似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它们宅子外面几棵树的枯枝，竟然都晶莹闪着亮光，挂着一层冰雪，上下都是白的，银灿灿发亮，像是神仙洞府似的。
天上还下着大雪，小己弄出来的云雾还在，映着晶莹剔透的树，就更像了。
几只罪魁祸首呆了呆。
有孩子玩耍之中，忽然看见这一幕，同样也呆了呆。
“好，好漂亮啊……”
妖怪们以为自己闯祸了，顾头不顾腚地钻进宅子里，哼哼唧唧道歉，又问那些树是不是死了，还能不能活过来。
江涉推门出去看，那几棵倒霉的树就在门前。
冰雪挂在树上，这一片的树都是晶莹剔透的样子，天地上下都是茫茫的白色，大雪中还有微微闪亮的光。
果真是漂亮。
不只是有几个孩子在看，就连大人也出来好几个，在那研究，一个人说这是不是什么祥瑞，另一人说咱们住的这块有个屁的祥瑞。
“这叫雾凇。”
江涉还是多少安慰了一句，“不是树要死了。”
雪要等春天才化，这几棵树也留了一个月，太阳晴起来的时候更漂亮，时间都仿佛在此凝结。
几只小妖自知理亏，关起门来，苦学七十二变。
某个猫儿一看，更加有紧迫感了，暗中和这几只小妖比着学习，努力维持着自己大妖的威严。
江涉看在眼中，不由一笑。
这几年，长安城里的百姓都传唱一个新的诗人，也是如今的朝廷翰林学士，白居易。
一首长恨歌，名动天下。
名声之大，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乃至寺庙的墙上，驿站柱子上，到处都是他的诗。城里有人就靠着抄写卖他的诗，来换茶酒。
甚至，听说鸡林国还有宰相，愿意用一百两黄金换他的一首诗作。
妖怪们听到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
它们议论了好久。
一百两黄金是多少钱？
又怪罪屏风精，这么老的妖怪了，就只会作一些酸诗，连首能赚钱的诗都不作。
江涉这两年不怎么常去渭水边上摆摊赚钱，名声淡了不少。
想要忘记一个人，有时候是很快的事。
猫儿还在苦学。
转眼过了十年。
“七十二变，七十二变……”
某个小妖怪，坐在树下，盘着小腿，闭着眼睛念念叨叨，虽然有的还不怎么懂说的是啥，但起码她早就记住了。
“神为君，气为臣，形为器……”
还有什么元神统御精神，不是胡乱思妄做主……乱糟糟的。
猫儿曾经问过，思妄是什么东西？
当时，江涉一指墙角，同她笑了一下：“外边来了个新耗子。”
这妖怪立刻扭过头盯去！
目光直勾勾，十分锐利。
可墙角只有一片积雪，还有几片皂荚树掉的叶子，被风吹成了小小的一堆，除了雪和枯叶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想起来，现在是冬天，除了他们家养的耗子精之外，外面乱跑的耗子都冻死了。
江涉便说：“这就是思妄。”
好没道理的术法！
竟然让她连耗子也不准想！
妖怪在那一天无比震撼。
不能想耗子，也不能想鸟，而是要想什么阴阳，什么神主，什么根源，还有什么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啰里啰唆一长串。
好难啊！
要怎么变成山？
要怎么变成老虎？变成很大的龙？
小小猫儿，坐在雪地中的树下，让自己努力不要想那些鸟了，也不要想狐狸和耗子的事了，她继续在心里念叨。
“一点真性不改，应物随心……”
“好难好难……”
念着念着，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忽然之间什么都不想了，整个妖怪像是空中漂浮的一片羽毛。
外面下着细雪，也像是感受不到了。
飘飘忽忽，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落在了心头。
她的身体，好像真的一会散，一会聚，像是风中的流沙，也像天地的风息轻轻吹着那羽毛。
再睁开眼的时候。
天上的雪好像停了，院子里的砖一块块裸露出来。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坐在树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书，目光瞧着她。
妖怪懵懵懂懂。
“低头。”江涉开口。
妖怪下意识低下脑袋。两边的耳朵上面点缀着两个鲜明白点，像是眼睛。
一面镜子，被江涉从屋里招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树上的精怪们落下好多视线。
她变成了一只格外小的，身上斑斓色彩，看起来也就一个月大的小小老虎。
江涉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