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好吃……”
猫儿前辈摸了摸肚子,他们又吃了一顿鱼才上路的,“这种鱼只有在这个山上才有吗?”
江涉走在路上,望着远处的荒野。现在已经是秋天的一半,是仲秋了,放眼望去,大地一片金黄。
“可能是的。”
“我们的山上的云里能不能也有这种鱼啊?”猫儿很是怀念那种味道,“比折耳根还好吃。”
“……下次试试。”
江涉语气有点勉强。
某个妖怪没有听出来,摇摇晃晃走在路上。
他们出了洛阳,也没有详细看舆图,更没有继续走水路,而是大致往东去,正好顺道看看风光。
期间,他们想往太行山去,又往北边绕了一段,一路上临近邢州,渐渐浮现起了几道丘陵,能够看出前面是山地,市井里多了胡商。身边的林木变为北方栎树,黄叶满山。
段成式站在土坡上,靠着买来的马,望也望不尽。
他这段时间,自从听了朝歌的故事后,就很想探究一下古代的各种稀奇古怪传闻,问了妖怪前辈好多。
妖怪前辈哪里记得那么多?
做梦的时候,她还是个很小的猫呢,连妖怪都算不上。
只好成日冥思苦想,努力回忆,时不时悄悄问问人,维持自己身为前辈的博学猫设。
“你昨天问我的,我想起来了,那种祭祀叫做卯,一般被卯了的都是羌人,唔……就是他们的俘虏。有时候也是他们的自己人,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段成式昨夜睡在荒郊野岭,分明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
他看向那小小妖怪前辈。
前辈宽宏大量,任由他看着。
段成式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问:“前辈果然博学,见多识广。”
“对的!”
“那前辈是怎么想起来的?”
“……”
这其中缘由,猫儿不好和他说,只好盯着他,希望这个人知难而退,早点忘了这个问题吧!
段成式忍俊不禁,也不好再问这位小前辈,免得惹来了神仙。
没错,江兄在他眼里已经是神仙了,他甚至连“江兄”也有点不好开口叫了。谁知道对方多大岁数了?他也开始跟着叫前辈。
段成式抬头,看向远处,萧萧秋风吹着他的锦袍。
“《列子》有言,愚公家门外有太行、王屋二山,高万仞,年近九十的愚公带领子孙凿石运土,立志搬走大山,任由邻居奚落也不改志向。”
妖怪前辈没听过这个什么子的书,在旁边很安静地听着。
仆从是跟自家公子沾染一点文气的,他也抬起头,望着远山。
“郎君是在说愚公之志?”
段成式摇摇头。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天帝后来命大力神夸娥氏两个儿子,把两座大山背走。从此,冀州南到汉水之南,再无高山阻隔。”
“那这河北道与河南道一带,岂不是就有高山阻隔了?”
“愚公害人不浅。”
仆从一阵无语。
世上有没有天帝,古时太行山在不在愚公那个地方还是一说呢。他们公子净爱说这些痴话。
仆从和同行的高人,小心翼翼请教。
“前辈,天帝真是住在昆仑山?”
“没见过。”
“那瑶池里面是不是西王母啊?”
“也没见过。”
仆从拿不准这两个没见过是什么意思,就去请教更好说话的小前辈,仆从私底下供奉了一块糖,就问起这个问题。
“咔嚓咔嚓……”
妖怪前辈抹了抹嘴巴,咽下了什么东西,接着才努力想了想。人是怎么说来着?
“天上是没有皇帝的。”
仆从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西王母和瑶池?”
“瑶池我们去过,就是个大湖。不知道西王母在哪里,里面有个很漂亮的大房子,还有个神女,神女下面有好多徒弟,有的喜欢吹笛,有的喜欢那个很高很大的东西,一拨就能发出响。”
“箜篌?”
“唔……”
这妖怪前辈就不清楚了,眼睛转了转,不说话了。
仆从若有所思起来,既然是见过瑶池里的神女,那怎么高人还说没有西王母呢。他想着想着,又听到了清脆的声音,并不像是在吃糖。
“咔嚓咔嚓……”
“前辈在吃什么?”
“唔,零食。”
到了晚上,他们烧火作饭,主要是段成式主仆两个人在吃,主仆二人很是怀疑,另外这两位其实不吃也行,就是装的像凡人了一点。
妖怪前辈摸了摸肚子,说自己饱了,不参与晚饭。
烤着火,热着饼。
主仆两个窃窃私语。
段成式又道:“传闻炎帝小女儿在东海溺水而亡,死后精魂化身精卫,从发鸠山上衔石飞往东海,立志将大海填平。”
“这跟咱们要去的太行山有什么关系?”
“发鸠山正是太行山的一支小脉。”
仆从不大理解,给干饼翻了个身,免得烤糊了。
段成式又说:“太行一系里有个抱犊山,听说山势很是险峻,牛羊都很难赶到山顶,古代的隐士都要把牛犊抱上山喂养。所以就叫这个名字了。”
仆从问:“隐士为什么非得养牛啊?”
“你管他呢。”
仆从又嘀咕:“怎么一个个的,都跟太行山过不去?”
远处,吃饱了的妖怪前辈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她悄悄拽了一下江涉的袖子。
江涉看过来。
妖怪问:“你知不知道有个老头子啊?”
“嗯?”
“就是很笨的一个老头,家门口有个太行山挡住了,然后被两个人搬走了,一个叫什么子的人写的。”
“列子。”
“就是这个!”妖怪前辈不耻下问,“你看过吗?”
江涉从袖子里拿了一卷《列子》递给她,清风翻动纸页,刚好落在其中一段,黑夜里,猫的眼睛锐利无匹,正看到那些小字。
“太行、王屋二山……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
人好厉害!
好像就是那两个人白天说的很笨的老头,猫儿连忙把这篇文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还好还好,没有她不认识的字。
又看了一眼坐在火堆旁边啃饼的主仆两人,也没有注意到这边。
妖怪前辈松了一口气。
她翻看这卷书,把上面的话记在心里。又不大明白,她知道很多年前有个叫孔子的人,天天动不动就是“子曰”,道德经里还有个叫老子的人,也是个子。
现在这也是个子。
妖怪前辈看向人:“他们怎么起名都要什么子啊?”
“这是对有学问的人称呼。”
猫儿临时给自己补了课,又懂得和别人请教自己不会的地方,自觉知识大增,已经很有学问了。
小小猫妖抬起脑袋,眼睛亮亮的:“那我是什么子呀?”
江涉看了这小妖一眼。
他在夜色里笑了一下。
“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