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化作的飞鸟并不能很好地融入鸟群。
直到历经了磕绊与堑沟,祂开始以自己从未想过的角度,去审量这些每片羽毛都洋溢着可能性光辉的飞鸟。
模仿,学习,融入。
几次短暂的梦,神祇便掌握了鸟儿们的生存方式。
祂开始觉察到飞鸟们生活的不易。
祂受了伤。伤口愈合。然后又受了伤。
伤痕犹在,丑陋的疤痕不会消弭,被剜去的血肉也不会重新生长,空洞会一直存在。
「背负着伤口生活,那确实很累。得到之后紧跟着失去,缺损尾随圆满,而幸福转瞬即逝。」
「飞鸟们啊,我知晓你们需要什么了。」
飞鸟们麇集而来,「是愈发强硕的羽翼?」
神祇摇摇头,「不,你们的翅膀足够支撑你们翱翔天穹。」
飞鸟们左右顾盼,「是永不终结的生命?」
神祇摆摆头,「不,我那幼妹尚未步入半生半死的循环。」
飞鸟们恍然大悟,「是遗忘!让我们遗忘掉疼痛,遗忘掉伤痕曾存在,遗忘掉无法填补的空缺!那样,我们便有动力高飞,直至过往再也追不上我们!」
神祇笑了,「不,彻底的遗忘也不是好事。」
「我会给予你们休憩的场所,撷取你们飞行时抖落的羽毛与羽粉,编织出适合每只鸟儿的绒枕。」
「将夜分与我吧。我将入住那份空缺。」
「我将满足你们的渴求,让本应枯燥乏味的夜晚,成为你们修养心神的港湾。」
「当然,过度沉溺于此,也会失却展翅的力量。因而,每当赶车者的轮毂照拂森林时,你们会离开休憩处,将经历的都淡忘。」
于是,鸟儿们有了梦。
它们会做美梦。那是它们渴求的。
它们会做噩梦。那亦是它们渴求的。
疲于奔命,躲避野兽们袭击的飞鸟,终于有了羽栖处。
•
氤氲的梦雾自视野的边际漫涌过来,将无边无际的金色原野涂改为深紫色。
“……看来随着我的清醒,这个梦境快要维续不住了。”
俄波拉坐在原地,望着寄宿了她未来愿景的麦野被一点点侵蚀殆尽。
她阖上眼,“我们的梦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在克雷泰亚时就修读过神谱的你,比我更清楚。”
“嗯。”弥拉德点点头。
…他再清楚不过。
他们的梦,自然是由梦神编织,分与每一位生灵。梦神的信徒是如此宣称,他们传教时常顺带兜售的小网便是这一说法的延伸。据说那织作各种奇特花纹的圆网,可以捞到更多细碎的思绪,这样,梦神的材料就会更多,能编织的梦境也就愈发详实。
但,给予的现如今却要收回。
耳畔的声音已许久不曾言语,安静地聆听他与俄波拉的交流。
“还差两位。之后,我陪你去找吧。”
梦雾已经来到距他们不到百米的地方,金色的浪潮渐渐停歇,弥拉德也逐渐听不到风吹过麦尖的簌簌声。
“……嗯。”
俄波拉嘴角扬起一抹恬淡的弧度,“还有谁的梦境你尚未踏足?”
“奥菲…或许还有希奥利塔。”
“去让她们梦醒吧。和你对我做的那样。”
绒绒的手爪摸上了他的背,她轻轻一推,弥拉德便被推离麦田间的床榻。
弥拉德回过头,视野却已经被紫雾挤占。
他迈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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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下一位孩子呢。那孩子,和你的因缘浓稠到不分彼此。旧日的王者啊……所把持的权能,与我确实有几分相似。」
“奥菲很讨厌梦。”弥拉德行于紫雾中,厚重凝实的雾霭被他拨开,清理出一条通路。
奥菲的言语间屡屡提及她对梦境的厌恶,在她看来,梦神为其编织的梦境,想来就是麻痹自我的蜜毒。
「虚无缥缈之物,有时是无法与切实存在之物相提并论。在失去过一次后,那孩子反倒更注重起现实来了呢。」
女声的声音有些低沉,「不过…她也很聪明,能看懂我的暗示。」
梦雾渐渐散去。
弥拉德耸动鼻翼,他嗅到了弥漫的香氛味道,还有挥之不散的酒精气味。灯光被特意调整为会切换彩光的模式,不同色泽的光束在舞池内流转。
身着克雷泰亚传统服饰的青年男女们手挽着手,在竖琴的乐音中起舞。
堆叠在矮桌上的是成山的水果,炙烤好的肉类盛放在有保温效果的容器中,让旁侧的居民们躺在矮桌附近也能伸手抓过一串烤肉大快朵颐。
…这里是非常常见的克雷泰亚的聚会现场,人们斜躺着聊东聊西,中央的舞池供想要活动的年轻人们起舞或是决斗,偶尔国王陛下与帕特里斯老爷子也会耐不住性子上去耍一耍。
来往的人们和在月兽们梦里一样,都视他为无物,偶尔迎面走来手持酒杯的克雷泰亚居民,他径直穿过弥拉德的身体,连杯中酒都没有一丝波动。
“王储们被讨伐了!魔王没有诞生!这次是我们的胜利……嗝…”
喝得醉醺醺的学者勾着身旁人的肩膀,手中杯盏高举,紫红的酒液从那铅杯中洒出几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代表我们以后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只需要……只需要观测到王储的诞生……就可以提前扼制住魔王的戴冠……我们…兄弟,你和我…都不会死了……人类!人类也不会死那么多了!胜利了,胜利了……我们以后还会继续赢下去……”
「真可惜呢,王的选拔有时甚至不需要王储间的战争。」
“……嗯。”
对于这点,弥拉德只能深表赞同。
弥拉德绕过举杯欢庆的人群,独自踱步到宴会的阴影。高耸的绿植打下了一片舞池灯光找不到的暗处,刚步入这梦境时,他就瞥到有一两片光滑的白鳞在其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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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旁观的蛇,其绵长的身躯将宴会的场地包围。猩红的蛇信子吐出又收回,试图在那酡醉的酒气中捕捉到那一抹特别的味道。
…可惜并没有她想嗅到的。
狂欢着的人类,并未意识到他们处于她的围困内。
阴影中,蛇腹摩擦着地面,发出的声响被竖琴奏出的乐音压住。
庆祝讨伐所有王储的舞宴。
今后不会再有魔王。
他和他看重的那些事物,都可以延续下去。
这就是祂认为自己需要的吗?
可是,舞池的大小,容不下她的全身。
这场宴会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作为美梦也是相当低劣。
可能连那只巴风特构建的幻梦都不如…仅靠碎屑,看来也只能编织出这样拙劣的梦境。
从她在新时代苏醒开始,就一直纠缠不休的梦。
起初,其中盛满了甘美的东西。
有他,有他们的未来,有延续的血脉。
可惜,她是奥菲乌喀丝。
虚饰与固怠的魔王。
那些幻梦,从一开始就被她勘破,她从未耽溺过哪怕一眨眼的时间。
他什么时候会来接自己呢?
就和童话里的公主与王子。那些除开美貌外一无是处的羸弱女性可以赢得王子的请来,她这样强大又鳞片光滑的蛇类,等到他的到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困…
要不要等他来之前,睡一觉呢?
眼皮越来越重,就快要睁不开。
有一半的蛇发也已闭上了眼。
然后,她能感受到,她交出去的那份魔力近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倦怠的蛇躯因此重新充满活力,本要匍匐下去酣眠一场的上半身也支了起来,看向亮堂的地方。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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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拉德。”
蛇发从阴影中探出,然后是奥菲那张清冷的小脸,她那纯白的蛇瞳上下打量着弥拉德,“这里好恶心,带我走。”
看来她从始至终都没被梦境慑住,弥拉德哑然失笑,“会带你走的。不过…这个梦,有这么恶心吗?”
“很恶心。”
奥菲没有丝毫犹豫,舂米般点着头,“你我皆知,这是断无可能存于世的妄想。”
女声笑得无可奈何,「唉呀,知道她很讨厌。但被当着面说果然还是……有些伤心呢。可惜我现在没有泪腺哭不出来哦。」
弥拉德弓下腰,钻入那盆绿植的阴影中,与奥菲站在一起,“那既然你勘破了梦境,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奥菲一脸的理所当然,多变的光彩透过绿植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因为我想你总会来找我的。弥拉德对梦没那么了解,可能会迷路。那个莉莉姆总摆出一副自己是你的向导的架势…我也想当一次你的向导。”
女声似乎发现了异常,她呵呵笑着,「唉呀唉呀,这孩子,是勘破了梦境,不愿离开…还是所做的美梦,就是留在原处便会有你,来找到她呢?」
弥拉德将祂所言的两种可能都抛之脑后,他转向奥菲,面对躲藏在阴影中美杜莎,以陈述的口吻说道,“外界的情况,你应该控制住了。”
弥拉德不慌不忙的原因…便是他知晓外界有着奥菲的存在。无色殆堕寂域作为固滞的魔界,再搭配奥菲旧日魔王的实力,足以应对任何的突发状况。
奥菲点点头,“现实中的月镜被深紫色的魔力淹没了。那些魔力选择那只梦魇作为节点释放是有原因,弥拉德。”
“只要是信徒,皆可作为载体释放那海量的魔力,因为她们浸染梦境的程度比我们深的多。所以…其实没有理由必须选择那只梦魇作为终端释放。”
在魔力倾泻到奥菲展开魔界间的须臾间,俄波拉联络了尚处在梦中的弥拉德,自然还有其他各处的萨巴斯教团。
得到的答复是…平安无事。
所以,奥菲才会选择直接将其封存。
弥拉德闻此言,轻轻点了点头,“是因为有你在?”
“因为有你,所以那些魔力才会选择从瑞芙芮处…释放。”
他沉默半晌。
“我明白了。”
他握住了奥菲的手,在对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前,将其带出了那片绿植营造出的狭窄的阴影。
舞池上方的光芒照耀在奥菲那雪白细腻的肌肤之上,她的肤质连琪丝菲尔都表达过数次羡意,那是没有一丝瑕疵的完美肌肤。
女孩踉跄几步,她低下头,看向自己人蛇躯干的连接处。
那硕巨的蛇躯在她离开阴影的瞬间便化作了两条匀称笔直的白腿,洁白的长裙拖曳在地上,随着她迈出脚步,穿着克雷泰亚式短靴的双足在白花般的裙摆中若隐若现。
“…弥拉德,”
奥菲眉头微皱,这种程度的感情表达对她来说似乎已经是极限…她现在便尽己所能,表现出了困惑,“要跳舞吗?现在可以是可以,我的力量还足以维续无色殆堕寂域,但你不是还要…”
不是还要去找那聒噪的莉莉姆吗?
后面的话奥菲没有说全。从暗处陡然间来到亮处,女孩的瞳孔迅速收缩,椭圆形变为一条细缝。她就这么用这对眼睛看向牵起她的手的他。
女孩心中小小的占有欲吸收了养分便开始膨胀,能有和他独处共舞的机会,她自然是不会错过的,更何况她魔界的封印现在十分稳固…
“什么跳舞?”
弥拉德后知后觉望向舞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让奥菲有了些误解,他讪讪道,“我的意思是,你来作为向导,为我开辟出通往更深层梦境的道路…我要找到希奥利塔。”
“哦。”
奥菲冷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如果想跳舞,等结束之后…”
奥菲看了弥拉德的眼睛许久,闷闷道,“我要跳男步。”
“……好。”弥拉德哭笑不得。
“那么,我这就将这梦境撕开。”
固怠之魔眼。
将舞池的左侧与更左侧固定,右侧与右侧固定,人为制造出其中的间隙。
而后…
奥菲的双手虚掰着空气,像是要打开一扇门扉。
她鼓起双颊,脸蛋憋得微红,细弱的手臂在此刻爆发出了旧日魔王该有的力量,她不算力量突出的魔王,但是为心上人打开一扇门还是轻而易举。
于是,紫雾与紫雾之间,出现了短暂的空洞。断裂面的雾气挣扎着想要弥合,却因为自身被固定住,根本无法与对面相连。
“去吧。”
她的手轻轻推了推弥拉德的背。
“……去成为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