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尔梅洁尔舒展开四翼,缭绕的梦雾被她的翼尖划开。
……和那只睡鼠的交涉还算顺利。
回想起方才云里雾里东拉西扯的对话,瑞尔梅洁尔都忍不住轻叹,感慨自己对于魔物的耐心现在居然能到达这种地步。
那只喜爱奶酪的睡鼠的梦呓透露出的信息少之又少,但瑞尔梅洁尔勉强能从那些碎片中拼凑出她滞留在月镜上的前因后果。
因为太过喜爱奶酪,所以自告奋勇担当不思议之国月镜的看守人。每天的生活不是吃就是睡,躺在奶酪组成的山脉中啃来啃去,唯一需要认真做的任务就是偶尔女王让她在月镜上犁出征婚的启事。
可以说除开没有丈夫外,一切都很完美。
而这样的生活,在另一个异界的月镜覆盖不思议之国的月镜后彻底消失了。
漫山遍野的奶酪山被荒芜的沙土取代,那只睡鼠都在梦中泪目控诉,自己饿得瘦了一圈!
虽说瑞尔梅洁尔看她面色红润脸蛋也肉嘟嘟的没觉得哪瘦就是了。
滞留在月镜上的睡鼠为了换到香甜美味的奶酪,答应和另一个世界的居民做交易来交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瑞尔梅洁尔倒不关心那个。
好在,最后一件物品,她已经拿到手了。
瑞尔梅洁尔掂了掂手中的小块奶酪…那只睡鼠将其交给自己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始终如一,不曾变易的钟情”。
呵。
事到如今,纠结于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
自嘲地笑了笑,她身后那两对强壮的羽翼上,久未有进展的黑色终于开始重新攻城掠地,从翼尖一点一点,沿着飞羽,层层浸染象征纯洁的白。
瑞尔梅洁尔将其全然抛在脑后。
女武神飞过缀满繁星的夜空,她俯视着下方的月镜。按照祂的说法,果然有势如海啸的深紫从某一处爆发开来,眨眼间便将整个月镜吞没。
而后,灰白也开始蔓延。
在那灰白将张扬的深紫反过来吞吃殆尽前,女武神收拢羽翼,减少风阻,将自己化作一支离弦的羽箭,径直撞入了那团所剩无几的紫梦中。
•
「唉呀唉呀,居然这么简单粗暴地,把我的梦境撕开了一个豁口吗?这次就算啦…当做我一直以来没照顾到那孩子的补偿了。」
温柔的女声中透着些许无奈,「不喜欢也没必要毁坏吧,这可是很伤我这种落后于时代的老年人的心的哦?」
“您的那位幼妹,她知道您现如今的所作所为吗?”
沿着奥菲为自己打开的裂口,弥拉德走在梦与梦的狭缝间。两侧的朦胧梦雾内侧,不时有轮廓更加清晰的形体一闪而过,那些绮丽的虚影仅仅存在于一瞬就自这世间消失,想来梦的主人在苏醒后也不会记得半分。
女声停顿数秒,和先前那样,用能让人想象到娴静笑容的语气说到,「我毕竟是长姊嘛。小妹的反对,硬着心肠忽略掉的话,也是能够做到的哦。」
“…会有硬着心肠,也没办法忽略掉的吗?”弥拉德问道。
女声笑道,「青涩的存在,总是叫人难以拒绝呢。那些稚嫩,童真,不愿走向成熟的孩子们…会生出怜爱之情,也是在所难免嘛。」
弥拉德轻点下颌,“我理解了。”
覆盖他全身的迷想逐星界诞还在维续,那份隔离里外的魔力,与奥菲送来的固怠魔力一同帮助他在无边的幻梦中保持清醒与理智。
而也正是借着这护体的魔界,他能确认希奥利塔现如今的方位。
在上下左右东南西北皆不存在的梦中,有一道无法斩断的链条链接着他与希奥利塔。
那个方向,正是奥菲为他开辟出的道路。
他止住了脚步。
因为女孩就悬浮在半空中,安稳地睡着。
希奥利塔的银白长发因为无重力而披散着,她略有起伏的胸口轻缓起伏,一双灵动的红眸现如今紧紧闭上,还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那本记载了种种故事的厚书,她迷想逐星界诞的本体,此刻摊开来放在双腿上,书页飞快翻过。
「为了抵抗我的梦境…自己为自己造了一个梦啊。」
女声听起来有些消沉,「唉呀,打击真是接二连三呢,我的梦有那么不堪吗?那孩子,这孩子,都不愿沉浸在梦中。」
“比起梦…现实更符合她们的心意吧。”
由他者赠予的迷梦,与身处的现实。
会选择哪边,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们肯定会给出不同的回答,无法一概而论。
至少奥菲与希奥利塔,弥拉德可以确信,她们都不会是沉湎虚无缥缈梦境的人。
“我会进入她的梦,将这位侦探兼公主唤醒。而后…”
「就是解答篇了吗?呜呼呼呼…我会期待着的。」
•
希奥利塔坐在床沿,翻看着膝上的童话书。
不时地,她仰起头,透过落地的琉璃窗,望一会儿天空。
这里是王魔界,是魔王军的总部,也是魔王夫妇们的寝宫所在之处。
空气中的魔物魔力浓度,说不定是大陆上最高的几个地区之一。
这也就导致整座王魔界有将近四分之三的时间笼罩在夜幕下,剩余的四分之一白天的时间,天光也是不太亮堂的混浊的昏黄。
被近乎恒常的夜色统治,王魔界却并不黑暗。
绚烂的粉紫色光带于天际延伸,蜿蜒曲折好似一条流淌在夜空的长河,行至河道陡峭处,还有闲心往回流,直到勾勒出一颗爱心。
诸如此类的魔力奇观挤占了天幕,就算是阴云密布无星的夜,也不会觉得无聊,因为总有一两抹特异的色彩在云端间显露。
魔力浓度的提高大气成分也随之改变,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向来是魔物学界热门的研究课题,自古至今有不少的学者发表过看法,准确的影响公式至今还没吵出个结果,但根据居民需求更改天幕的内容,早就是希奥利塔父母的拿手好戏。
某位魔王军的干部婚礼时,整片天空都被渲染为那位新娘钟情的明黄。纪念某位圣者的节日,天幕则是澄澈的海蓝色,模拟的海面从中间一分为二,万千多彩的光之鱼群从中涌出。
希奥利塔在初步掌握魔力的使用方法后,便接过了父母的这项活计,代替他们晕染夜空…然后他们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卿卿我我,周身空气的甜蜜程度希奥利塔看了都得咋舌。
操纵整片天空的魔力听起来很困难,但实际一点也不简单。稍有不慎,那天幕就会乱了套,变成王魔界里新兴的某个画派画师们崇尚的驳乱色彩。
希奥利塔扯了个哈欠,手指轻抖,天幕便随她意动,从流淌出爱心的粉河变为她刚刚看的童话书里的景象。
身中魔咒沉沉睡着的公主殿下,等待着王子披荆斩棘赠予她一个真爱的吻。但其实王子是不折不扣的异常性癖者,于是公主在苏醒后变为了尸妖,两人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希奥利塔没去管自己由着性子,对天空来的一番胡闹,会在王魔界产生多大的影响。反正她天天都这么做,居民们早就习惯了也说不定。
可能还会有像她这样的小女孩倚在窗边仰望天空欣赏童话故事吧?
小小莉莉姆那张精致的面庞一直没有表情波动,她抬高手腕,王子庆祝新婚之夜的乳白礼花随之在夜空中绽放,尸妖公主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感动表情。
直到这时,她的嘴角才会往上挪动一丝。
故事里的王子与公主…总会相恋。
不管他们原先的处境如何性格如何,也不论他们各自的国家是否支持这婚恋。
他们在故事的结尾,总是会过上相亲相爱的生活。
少有故事会提及婚后的鸡毛蒜皮,连她父母这样王魔界公认的模范夫妇偶尔也会因为一些小事冷战……哪怕和好的速度堪比流星飞过天边。
她喜欢这样的故事。
悲伤的结局,有缺遗的结局,抱憾终身的结局。
能理解其中韵味所在。
但是……不喜欢。
…那些书她都是扔在书架的最角落,取书会目不斜视,免得自己看到边缘的书脊时,又回想起那些悲剧的记忆!
呃啊,不,不该想这些的…
俗话说,越对自己说不去想,反而越容易在大脑中出现画面。三姐就常语重心长地逗弄她说,不要在脑海里想故事里的主人公与女主角没在一起的景象。
……
脑子里的画面更加鲜明了!
三姐我讨厌你!
冷冰冰的魔界小公主刚刚好不容易挤出的半丝笑意很快又冷却了下去,她下定决心,下次见到三姐的时候一定要偷走她最爱的蛋糕!
希奥利塔向后仰倒,整只莉莉姆陷没入蓬软的床榻中,纤细的尾巴轻轻晃悠。
…好无聊。
莉莉姆的猩红眼瞳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注视着床榻上方的粉色厚重帷幔。
爸爸妈妈不在家…姐姐们也恰巧都不在城堡里。
要去叨扰魔王军的姐姐们吗?但是那位领头的巴风特大人都开始躲起来不想见她了诶…
什么都好,为她提供一些乐趣,消磨掉这无聊的时间吧…?
希奥利塔莹白的鼻尖轻轻耸动,她嗅到了一丝…男性的味道?而且还是位夜魔…?
有些熟悉。之前应该嗅到过。
……是哪位女仆把自己的丈夫带进城堡里了吗?
好近啊…
等等?
希奥利塔蓦地坐起身,双瞳紧紧盯着房间内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她声音冰冷刺骨,好似连空气都能冻结。
“…我是弥拉德,弥拉德•米帕。”
突然出现在她房间内的,是只金发碧眼的夜魔。身材高挑,也算得上身形壮硕,相貌…很俊朗。
这栋城堡是魔王的住所,安保等级无疑是最高档,连主神的爪牙都伸不进来半分,面前的男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的…?
“是来这里找你的妻子的吗?不,不对。你身上的魔力味道,我没在已婚的女仆们身上嗅到过。”
本就严肃的小脸霎时更加阴沉,希奥利塔眯起眼睛,粉白的双颊也含住一口气,高高鼓起。
看到她这副威严满满的魔界公主仪态,这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夜魔想必也会心生怯意,从她的房间灰溜溜逃走吧!要是还看不懂的话…
希奥利塔活动起五指,身后小小的白翼也完全展开,动物们会选择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来应对敌手…这时的小莉莉姆尚且不了解这点,但身体已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
面前的男人…很厉害。
自称弥拉德,与传说中某位圣者同名的男人斟酌许久,开口道,“……其实我来自未来,在我身处的时间里,你是…我的同行者。”
闻言,希奥利塔蹙起的眉皱得更深,“同行者是什么奇怪的称呼?伴侣就说是伴侣,朋友就说是朋友啊。同行者…不伦不类的。而且,你拿什么来证明?”
“嗯……”
看着眼前比自己认知中的希奥利塔还要小一号的娇小莉莉姆,弥拉德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善,“你最崇拜的偶像,是回生圣者?”
希奥利塔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崇拜主神教团尊崇的圣者?又不是九姐。”
看来时间节点在她听闻过自己的故事之前。
弥拉德环顾四周,堆在床榻上快成山的各类玩偶,还有黑木书架中满满当当的书籍…确实没有一点点有关回生圣者的要素。
“既然你说,自己是来自未来,那是如何穿梭历史的?忆河应该不允许倒流才对…”
希奥利塔微抬起头,指节抵在下唇处,以毫不掩饰的审视的目光,上下端详着面前的男人,
“难道说现在的我是被剪切过记忆的存在?你和未来的我用了回忆之香炉?”
“呼吸稳定,心跳如常,血压照旧…排除你是个说谎惯犯的可能性。姑且先当你说的都是真话吧。”
“回答我,弥拉德•米帕。”
“未来的我,是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