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与死亡…这是朝圣道路上必经的磨难吗?是主设下的关隘,迈过便能悟得真谛…?”
斐利安塔顺着弥拉德的视线看过去,正好与手里端有蛋糕的瑞尔梅洁尔对视。
苍翠眼眸的女武神眯起眼睛,唇角往上勾了勾。在旁人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笑靥,可斐利安塔眼里,瑞尔梅洁尔的笑意,就和灭世的洪水和吞噬世界的蝗灾一般呀!
她…她要吃人了!
诸多斐利安塔不愿再想起的记忆涌上心头,与那位女武神同住时,虽说顿顿有换着不同法子做的好吃的,她试验新菜时的废品也多半进了她的肚腹,说是废品其实味道也很不错……
不对!不该想这些吃食,斐利安塔!
想想她和你做康复训练,帮你适应这具羸弱又沉重,毛孔里满是脏污的身体的时候!
每一招每一式,可都是带着淡淡的杀意来的!而且,那些废品里也有她现在都特别爱吃的!
试做的新菜里她最喜欢的其实还属酸奶水果奶酪坎帕尼亚煎饼。在饼上铺满奶酪,再放上酸奶和水果块,送进烤箱烘烤…听说原来的版本上面应该仅放番茄酱奶酪和罗勒叶,可那未免也太过无趣!
鲜甜的水果在烘烤过后别有一番风味,搭配香浓的酸奶更是绝佳,她可以一次吃三张……
可惜没活过试验期,被面露难色的圣嘉德姐姐否决了,明明她都不是坎帕尼亚人,还说什么不正宗…
…………
不好,有杀气!
在训练场中磨砺出的危机感官发挥了作用!
斐利安塔哆嗦一阵,赶忙松开抱紧弥拉德的双手双脚和六翼,规规矩矩跪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看旁边一眼。
“弥…弥拉德老师,她…她也是您的伴…伴侣吗?”
弥拉德看了眼自己一片狼藉的前襟,不仅有眼泪鼻涕,还有奶油和口水…他只得稍微理了理,“是啊。”
“那那那那那那那她看到我抱着您会不会不高兴…?我我…我我我看书上说…恋…恋人这种关…关系有独占性…”
斐利安塔瑟瑟发抖的样子实在是像只小鸡崽,加上那六只贫弱的羽翼折拢的样子,就更像了。
她颤抖到身体都快出现残影,光环闪亮又熄灭,频率快得吓人,“我我…我只是想…想和弥拉德老师您…您交朋友…”
“朋友的话,我觉得我们有了一个还不错的开始。”
弥拉德摁住了高频振动就差嗡嗡作响的斐利安塔,“互相自我介绍过,现在我们才算真正认识了彼此。”
“认识了彼此,然后呢?”冷峻的女声响起。
弥拉德思索片刻,“然后…时常可以分享一些各自感兴趣的话题?突然要我教导什么是友谊,我也很为难。说到底,这种东西真的能靠教学来传授吗?刻意追求的友谊,会不会不纯粹?”
“换句话说,你还要经常和她聊天?”女声似乎笑了起来。
“这是当然的……吧?”
弥拉德偏过头,目光被女武神高挑的身材挡住,目之所及,仅能看到她小腹处的衣摆。
难怪斐利安塔噤声到现在。
瑞尔梅洁尔看起来似乎对他们的谈话颇感兴趣,嘴角含笑。
她将手上的两盘蛋糕,放在了躺椅间的小矮桌上。
白腻的奶霜上点缀着堪称密集的草莓果酱与鲜果,在蛋糕层与层间,黏腻的玫红果酱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淌下来。
不管怎么看,都是那豪华多层蛋糕上最为精髓的两块部位。
刚一放下,斐利安塔的视线便被牢牢吸引,她吞咽唾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这…这…这是给我的吗?”
瑞尔梅洁尔无奈道,“不然呢?这是你的派对,你是主角。按理来说…切蛋糕的那个人应该是你。”
弥拉德舀起一勺奶油,送入嘴中,让其在唇舌上化开,“听我讲和洛茛的往事,浪费了些时间。”
瑞尔梅洁尔摸了摸斐利安塔的脑袋,“去主持派对吧,大家都等着你讲话。”
“好……好!我知道了!”
如释重负的斐利安塔端起蛋糕,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
望着斐利安塔单薄的背影,瑞尔梅洁尔坐在她刚刚的位置上。
“现在你们成师徒了?”
“我可没答应。”弥拉德摇头。
“可你已经在把自己放在老师的位置上思考。”
“看着那孩子,确实会情不自禁地有那种想法。不过,更多的是忧惧吧。”
瑞尔梅洁尔纤长的手指捻起弥拉德蛋糕上的一块草莓,扔进自己嘴里,“鼎鼎有名,悍不畏死的回生圣者,居然也会恐惧?”
“会的。”
弥拉德眼里,倒映的,是被欢呼的魔物和夜魔们簇拥着,毫不羞涩,大谈特谈的斐利安塔。
看她的手势和虔诚的表情,多半是在宣讲教典。底下的魔物和夜魔也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没表现出厌烦,反倒是随她的讲话识趣地送上一阵阵笑声或是掌声。
于是她脑袋上的光环亮度升了起来。
犹如白纸。
可以按照心意,肆意涂抹任何色彩,将自己的欲念皆倾泻在纸面,绘就出一副映出画家自我图画。
正因如此,才令弥拉德忧惧。
他盯着盘中的蛋糕,叹了口气,“这和阿诺尼不同。那孩子……虽仍有青涩之处,可内心已成熟,我能教授的也就只有些许战斗的技艺。剩下的路,他自己就能走好。”
瑞尔梅洁尔接过话,“而斐利安塔就是无瑕的原石。懵懂,纯良…或者说心智不健全,恼人又无知。”
“你和乔安娜,都没选择涂抹上自己的色彩,仅仅只是传授了最简单的社会常识和生存技能,”弥拉德说,“就不怕以她旺盛的好奇心,接触到会影响她一生的坏东西吗?”
“…你这是什么心态?师长?老父亲?怎么,从我身上吸取到经验教训,决定好好保护那小家伙的童年了?”
瑞尔梅洁尔听得挑起了眉,
“她的教育方针是我和乔安娜商议后的结果。我和她都没有育儿的经验,胡乱教导还不如让她自由发展。”
“你…”
弥拉德突然皱起眉,目不转睛,盯起瑞尔梅洁尔的脸。
被他看得有些羞赧,女武神侧过脸,露出微红的面颊和红透的尖耳朵。
“干嘛?”
“你……莫非有在羡慕我对斐利安塔的照顾?”
弥拉德语重心长,“瑞尔梅洁尔,你知道的,如果你想,我很乐意陪你弥补童年的缺憾,游园萨巴斯的游乐园就很适合。你要幼化后骑在我的肩膀上也不是不行…”
“我看你是自己想被幼化的我骑在肩膀上吧,你这混账萨巴斯教团受众!”
羞恼的女武神挖起一大块蛋糕就往弥拉德嘴里塞去,让他嘴腔满满当当说不出一句话来。
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瑞尔梅洁尔捂住自己热烫的脸。
嚼着嘴中蛋糕,腮帮子都鼓起来的弥拉德慢慢说道,“我不想你经受过的…让斐利安塔也经受一遍,那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我承认,刚才你说出这句话,我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羡慕。”
面上红霞未消的瑞尔梅洁尔横了眼弥拉德,“不过,你还是收起现在的这副心态会比较好。”
“为什么?”
“她想要的是朋友,不是一个爱操心又喜欢管这管那的老父亲。是友爱,而非亲情。这样说能明白吗?”
“……明白了。”
愣了愣,弥拉德露出了然的笑容,
“谢谢你,瑞尔梅洁尔。”
“你明白就好。”
瑞尔梅洁尔声音低下来,
“至于我们去游乐园的事…可以再谈。”
弥拉德眨巴着眼,打趣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那孩子宣讲完毕了,好好想想怎么和她迈上友谊的第一步吧,我的老父亲聋先生。”
瑞尔梅洁尔捏了捏弥拉德的鼻翼,站起身为小跑过来的斐利安塔腾出位置,“正好回趟雷斯卡特耶…我去买点特产,不思议之国的东西看起来实在是可疑至极。”
说完,她便鼓动四翼,一飞而起。
气浪让弥拉德忍不住眯起眼睛,再度睁开眼时,略显兴奋的斐利安塔已经跑到了他身前。
“弥拉德老师…!刚刚那些迷途又惘然,亟待教诲的羊羔们聆听我传道的认真模样,您应该有看到吧?真是令我感动…没想到哪怕身体被肮脏的魔物魔力侵染堕为魔物,她们的内心也依旧渴求着主神大人的恩惠……”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面朝弥拉德昂首挺胸,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我想,他们大概只是觉得你认真传道的模样很有趣,想着不能辜负朋友的好意,耐着性子在听而已。
可弥拉德自然不会说出口,他犹豫片刻,将手放在了斐利安塔的脑袋上。
手穿过光环的瞬间,斐利安塔有一瞬间的慌忙,脸上也出现了些许奇怪的红晕。
……不要触碰天使的光环。
附录。也不要触碰天使的翅膀。不管是翅根还是关节处都不可以。
默默在心底记好备忘,弥拉德试着勉励道,
“干得不错。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斐利安塔背后发育不全的小翅膀扑腾着,“什么请求?请直言吧,弥拉德老师!是要让我感受疼痛和死亡吗?呃…可瑞尔梅洁尔姐姐不在这里了。那是弥拉德老师您来下手吗?如果可以,请轻一些,我有些……怕疼。”
看着她下定决心抿紧唇的模样,弥拉德只感觉内心负罪感在慢慢涌上来…明明还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错事。
他说,“今后不要叫我弥拉德老师。跨越身份与地位的友谊当然存在,而且难能可贵。但我想,你要的,是双方尽可能平等的友情。”
斐利安塔想了会儿,“堕落的回生圣者,弥拉德•米帕?”
“未免有些太长了。”
“弥拉德大人?”
“会让我想到另一个孩子。”
“弥拉德阁下?”
“真的不用带敬称。”
“那…米帕?”
米帕,那是他的姓。
他从父母那里继承到的东西除开这副强健的体魄外,再无其它。姓是继承的帕特里斯老爷子,名字也是他取的。因而在克雷泰亚很少有人以姓叫他,那难免会被误以为是在喊老爷子。
而且也显得有些…生疏。
“叫我弥拉德就好。”他叹道。
斐利安塔仰望着他,“好的,弥拉德!那我们的第一堂课该什么时候上,怎么上呢?”
“所以说不是课程…不用这么正式地去称呼。你能从我这里学到东西,我自然也从你那里学到点什么。朋友就是这样能互相学习的存在。”
“哦……我这里?”
斐利安塔张开六翼,打量着自己,转了一圈,一圈,又转了一圈。
直到重新面向弥拉德,她张开双臂,面带未被世俗知识污染的纯净笑容说道,
“弥拉德,你刚才能从我这里学到什么?”
“……转圈的时候有翅膀或者尾巴有助于保持平衡?”
“不!不是这个!是喜悦!我在笑!”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笑容,
“交到第一个朋友的喜悦感…啊…这是多么美妙!恰似流淌过我心谷的汩汩溪流,水声如碎玉带走我的忧伤与畏惧!请原谅我,我想起了第一次为主神大人唱响颂歌,第一次为主神大人传递旨意时的情景…”
“有了这份喜悦,我想我面对疼痛和死亡,想要放弃之时,也会有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弥拉德被她的表现逗笑了。不算取笑,单纯的只是…因为她的快乐而共享了快乐。
“有这么夸张吗?”
“嗯。能请您伸出双手吗?我想让您也感受到我的喜悦…”
弥拉德照做了。
他伸出手,那双粗糙的大手被两只细嫩的小手捧住。
“此乃我仅剩之技艺……”
柔和不刺眼的光芒在二人手心绽放。
那是斐利安塔身为友爱之天使,将感情共享的能力的体现。
人与人是那么难以互相理解,他们间的诉求也常有冲突,为了满足一人的心愿就必须损害另一人的利益……她无法满足所有人。
基于这般无能,斐利安塔萌生出了自己的祈愿。
她还能想起,最初,她怀揣的,是以心照心,共享彼此的情与思,让世间不再存在隔阂的愿望。
然后,她走错了路。在面前男人和他的伴侣提醒下,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看到能荡平深壑和峰岳的友爱。
她想看到地位悬殊的人们握起双手。
她想要争执和冲突,最终能消弭为无形。
她想要……一个朋友。
孤身一人身处于满是险恶之物的现世,她曾无数次绝望地祈求,希望能收回对自己的流放。
每个深夜,她都辗转难眠,不愿进入无梦的死眠,阻断她的祈祷。
不习惯一个人思考,一个人行动的天使,被迫脱离了温暖的襁褓,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行走在世间,她见到了豪放的圣嘉德很快就有了能以拳交心的友人,也见到了瑞尔梅洁尔为自己爱的付出。
她也……想要朋友。
朋友会在这种时候勉励她吧?
朋友会在这种时候安慰她吧?
朋友不会放任她孤身一人吧?
现在,她或许已经有了。
洋溢在心间的喜悦,借由身体的接触,传导向面前的朋友。
看啊,他的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喉咙里的笑声,也快要压抑不住。
“谢谢你。谢谢。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教典中的句词竟也有所穷尽,无法描述我的喜悦…”
真好呢,就连曾经的回生圣者弥拉德,也忍不住为她的喜悦而喜悦,开怀……
诶?
谁在开怀大笑?
弥拉德?
虽然和他接触甚少但斐利安塔也能知晓对方不是会露出那样笑容的人!
“弥,弥拉德?没事吧?是我的感情太强烈了吗?我这就中断……”
斐利安塔慌忙地想要松开手,却发现自己的小手被弥拉德握紧。
发自内心的笑声。
弥拉德开怀大笑着。
纯粹的喜悦。
不被欲望浸染,从孩童般纯净的心灵里生出的欣喜。
他那阳光爽朗的笑声引来了周围魔物和夜魔们的注意,可他还是笑着。
笑到喘不过气,他才说道,“我只是…为你感到高兴。”
从今往后。
会有朋友来鼓励你。
会有朋友来安慰你。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恭喜你,斐利安塔。从这个角度…我愿意成为你的一片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