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朋友的话…严格来说不算。”
话一出口，弥拉德便顿觉后悔。
他不是对那种朋友的标准很苛刻的人，除开离开克雷泰亚在大陆各处死了活活了死的那段时间无心交友，其他的时候，可以说只要对方品行达标那都来者不拒。
但……他和斐利安塔间确实没有友谊存在。毕竟在她失去力量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价值”的交流。
他还没厚脸皮到能称对方为自己的友人。
硬要说，他和这只小天使的关系更类似于“熟人”。
知晓彼此的存在，相遇时能说的上一两句话，偶尔想起来会询问对方的近况。
仅此而已。
可这个回答对面前殷切期盼的斐利安塔来说也太过残忍。
果不其然，斐利安塔的六只翅膀无力地松弛下去，连柔顺的毛发都仿佛枯燥分起叉，一双水灵的眼眸也跟着变得无神空洞。
她脸上常有的恬静笑容消失了，“哈…哈哈哈……不算朋友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友谊是可以培…”弥拉德手忙脚乱。
“主神在上…我在这流淌污秽世俗欲望的流放之地，竟连一丝友谊也寻不到吗？这是何等的末法之世……”
她头顶繁复的光环明明灭灭，最终光芒大盛，晃的弥拉德都眯起了眼睛。
“那一定是我们之间打得还不够激烈！没有让彼此的魂灵碰撞，我们的心念尚未沟通，因而你这迷途的羊羔还不…接招！堕落的回生圣者，弥拉德•米帕！”
斐利安塔憋红了脸，六只羽翼折拢，淡到风一吹就会散去的光辉，自翼尖显现，而后汇聚至一处。
直到她额头都析出汗液，脸由从红到紫的迹象，她才重新开始呼吸，让那辉芒激射而出！
牙签粗细的光柱灼烤着弥拉德的前襟，竟硬生生烧住了一个同样粗细的缺口！那缺口还在呈现出扩大的趋势，焦痕不断往外扩张着，很快就要扩大为黄豆的大小……
哦，扩张停止了。
因为斐利安塔力竭了。
她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头顶的光环黯淡到要彻底熄灭，“哈啊…哈啊……哈啊……如……如何？弥拉德•米帕！你可曾感受到我的想法，我的心念，我的友谊！哪怕，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弥拉德别过头，“…你现在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事实，我确实感受到了。”
苍白的小手颤抖着接住了滴落的汗水，那滴再正常不过的代谢产物在手心翻滚，短短的一瞬，圆弧的表面就映出万千光景。
斐利安塔看得呆滞。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流汗的呢？
身为上位的神使，在成为友爱之天使前，祂的职责即是为圣座上的尊主清唱颂歌，那时的祂肌肤香腻身躯恒净，又怎么会分泌出这些满是脏污的废液？
这具躯体…这具将她锁在这流放地的躯体…
“我…我…我只是…”
泪水夺眶而出，可斐利安塔连竖起翅膀为自己擦拭眼泪的力气都不存在，只得放任眼泪顺着面颊滚落。
从小声的啜泣，到放肆的号哭。
也不管自己脸上有汗液有泪水嘴角还有抹干净的奶油，斐利安塔一头撞在弥拉德胸前，用他的衣襟当手帕。
弥拉德看得头皮发麻，眼前的这副景象他不久前才经历过！但不同的是这次，他还能感受到泳池周遭魔物和夜魔们滚烫的谴责视线和议论！
“居然把小斐利安塔惹哭了…”“弥拉德阁下说话确实一直很没轻重呢。”“总感觉有什么误会啊，圣者大人不是会欺负小孩子的人吧。”“但是小斐利安塔哭了诶。那个一直都很坚强的孩子…”
“我只是想要一个朋友…我想回家……我想回天上……这里…”
弥拉德叹了口气，轻抚起怀中斐利安塔的发丝，总感觉自己已经开始熟练起来了。
斐利安塔抬起头，脸上被泪水鼻涕奶油糊成了一团，看起来有些…好笑。
她舌头本能地一舔，入嘴的既有苦涩和咸，还有奶油的浓香，混合而成的古怪口味让她的脸更加皱巴巴的，“这里虽然…蛋糕很好吃可憎的魔物也很友善映写魔镜里的故事很有趣帮到别人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笑意也让我心里暖烘烘的…但是我想回天上去…”
“你这不是在凡世呆得挺愉快的吗？”弥拉德一时语塞。
“弥拉德小弟哟，”
乔安娜修女利索地一甩脑袋，把湿透如海草的发丝甩到脑后，她双手抱胸，“竟敢弄哭小斐利安塔，我绝不原谅！速与我来一场拳击比赛吧！我要狠狠教训你这家伙！”
“你只是自己想打吧？”弥拉德轻拍不停打着哭嗝的斐利安塔的背。
“啊，被发现了。”
乔安娜修女尴尬地笑了笑，“唉没办法嘛，城里的好手我都打过了，彼此知根知底的也没什么新鲜感。”
弥拉德望向跃跃欲试，已经摆出拳击架势的幽灵圣者，心中感慨万千。
现在更重要的难道不应该是关照正痛哭的斐利安塔吗？您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到底在监护些什么？
说到底，一开始那个温柔娴静得体知性的修女原来只是伪装吗？
这副战狂的样子才是您的真面目？
当初为何要信仰主神？隔壁的战神大人不更和您合得来吗？
万般疑问，皆化作无言。
“那孩子很久没这样宣泄过情绪了。我觉得不憋在心里是件好事。事不宜迟，让我来试试你的…诶？”
乔安娜修女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半透明的腰身被黏腻的暗物质触手给捆住…她脸色剧变！
“呜哇！！！！”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无实体的幽灵被赋予了实体，被触手拉入了水中！
“真是的…”
堤露埃拉脸上泛起了妖艳的笑容，“我们之间可还没分胜负哦，圣者小姐？”
“咕噜咕噜咕你一直放水咕噜咕噜没意思……”
“想看我出全力？也可以哦。那就破格让你尝一尝吧～”
恼人的修女不见了。
懒得管旁边泳池升起的通天水龙卷和里面越飞越高的某只幽灵，弥拉德看回怀中的天使。
她的哭声渐歇，正小心翼翼又格外认真地舔舐着他衣服上沾染的奶油，粉腻的小舌头像猫舔奶般一伸一收。
“呜…神曾教导我们…饱腹的粮食皆是祂的恩赐，因而不要糟蹋零碎…好甜啊……呜…好苦……这就是凡世吗……”
拎起斐利安塔的后领，把她抓到隔壁的躺椅上，弥拉德说，“你想交朋友，是为了知晓何为真正的友爱，还是想获得力量，重回天国？”
“……二者皆有，”
斐利安塔惨兮兮地用翅膀擤起鼻涕，“我要回天上去见那些英灵。我看到的东西，要尽数讲给他们听…”
“我刚才想说的话是…友谊是可以培养的。有的人确实是不打不相识，可我想，我们之间不是如此。你如果想，我们可以先从熟人聊起。”
实在是看不下去，弥拉德抽出手帕，帮她擦拭着脸上的脏污。
围观的人群见此也慢慢散去，给他烧灼感的视线也淡了许多。
弥拉德笑道，“而且你觉得不是朋友的那些人，也有在为你声援，为你打抱不平。如果只是帮助者和被帮助者之间的关系，是很难做到这样的吧？他们其实和你早就是朋友了。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你想要……限定款的蛋糕。去托他们中的一人帮你排队，他们会答应吗？”
斐利安塔双目朝上，努力思考着，可最终她还是迷茫道，“我不知道。可能会吧。不过有的是都城所有蛋糕店赠送的联合至尊白金会员，不用排队。”
把那究竟是哪个以权谋私的家伙这个疑问咽进肚子，弥拉德让自己的语调慢下来，“你看，你觉得他们来参加你的派对，就是来偿还被帮助的情谊。可他们还会答应代你去排队，帮你怒视向我…这份关系，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互惠互利来形容。你去帮助他们的时候，也不是想着他们有朝一日，会来帮助你的，对不对？”
“哦…哦…这就是朋友吗？总是会无私地去帮助彼此？”斐利安塔微蹙起眉。
弥拉德沉吟片刻，点头道，“有时是如此。有时也会怀揣私情。”
斐利安塔撅起唇，“竟是如此复杂？而且，真正的友爱，又怎么会存在私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无隔阂，不该如此吗？”
“我想……可能是因为朋友只是普通朋友吧。还没到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彼此的地步。”
“朋友还有等级之分？”斐利安塔大惊失色。
思索着是否要将这么现实的话题传授给面前的小天使，在看到她澄澈的好奇眼眸后，弥拉德还是放弃了挣扎。
既然她追求的是真正的友爱，那有些事，还是在她跌跟头前告诉她会比较好吧。
自己的这种想法正常吗？合理吗？会不会显得越俎代庖？
面前的斐利安塔纯净得像面镜子，弥拉德只感觉在和自己对话。
他叹息道，“……是有的。尽管不会明说出来…但大家还是心知肚明。谁是普通的好友，谁是亲密无间的挚友，谁是会互相伤害的损友，谁是能托付后背的战友…或许，会有对所有朋友都一视同仁的存在，可我做不到那样。”
斐利安塔眨了眨眼，“那最高等级的叫什么？”
“我觉得是挚友。无话不谈，亲密无间。能分享彼此的脆弱和心底的阴暗，也不畏惧自己的丑态被对方见到，请对方帮忙时也不会有顾忌。”
“你有吗？”
脑海中闪过某个灰白短发的身影，弥拉德笑了笑，“有啊。”
斐利安塔调整着呼吸，看着她吸气呼气的模样，弥拉德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和你是怎么认识的？你们是如何发展到现如今这一步的？她知道自己是你的挚友吗？她也把你当做是自己的挚友吗？你觉得你们的这份友爱……会有引来终结的一天吗？”
…果不其然，她一开口就是接连不断的问句。
“我和她…这故事还挺长的。”
是自己开启的话题，那就只能笑着接受。
弥拉德回想着与洛茛相遇的那一天。
沙滩和海风，还有邋里邋遢像条脏兮兮的小狗，唯独眼睛很明亮的女孩…
等到他讲述完，夜色已深了。
慕名而来参加派对的魔物和夜魔也都到齐，欢笑与烤肉的香气洋溢在泳池边。
“……就这样，她现在既是我的挚友，也是我的伴侣。”
认认真真一句不漏地听完，斐利安塔沉思良久。
说得口干的弥拉德拿了杯果汁，慢慢喝着。
小天使抬起头，双手撑着弥拉德的膝盖，下一秒就要扑进他的怀中，
“……我的名字是斐利安塔，是神赐的名讳。没有姓氏。按照人类的历法，今年大约397岁。我也没有生日，但若按坠落的那天算，是6月9号。”
“嗯…嗯……啊？”啜饮果汁的弥拉德怔住了。
“喜欢的颜色是白色。爱听的歌曲是《万岁啊荣光满溢的尊主》，最擅长的歌曲也是这首。爱吃的食物以前没有。现在则是奶油蛋糕，至今也在为了学会抵抗这种邪恶甜食的诱惑而以身试险。”
“所信仰的，是那位全能的主，万有的基石，秩序之王…名讳知无可知的主神大人。”
弥拉德下意识点头，“……哦。真巧，我曾经也信仰这位。”
说完这一长串，斐利安塔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两目炯炯望向喝果汁的弥拉德。
“我？”弥拉德指了指自己。
“你！不…您！我已经向您自我介绍了，堕落的回生圣者，弥拉德•米帕老师！这是交朋友的第一步，对吧？”
她一把夺过弥拉德手中的果汁，看着那曾沾染男人涎液的中空草茎，想了想，用力含住！
吸吮着杯子里所剩无多的果汁，斐利安塔两眼放光，
“主神大人在上啊…”
她冥冥之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侧耳对向虚空，频频点头，
“对，您说得没错……弥拉德•米帕老师，您是灯塔，是牧羊的犬，是策马的皮鞭！为了知晓真正的友爱究竟为何……请您指导我！”
…她刚刚是不是在暗戳戳说自己是狗？
弥拉德心情复杂。
不，不对。
这只小天使，是不是和他间接接吻了？
那些浪漫小说里有描述过这样的情节！
而且，一般这种时候，会有……
弥拉德吞咽着唾津，偏过头。
喧哗的人群中，有一个手托豪华多层蛋糕的高挑身影悄然屹立。
她面带着微笑，可弥拉德只觉浑身冰凉。
弥拉德试图支起身，“我的名字是弥拉德•米帕。当老师什么的就不必了，我想斐利安塔你自己一人能慢慢领悟友爱的真谛……”
“是我做得还不够吗！弥拉德•米帕老师！？”
斐利安塔扑进了弥拉德的怀中，双手双脚连同六只翅膀一起发力，死死箍住了男人！
“还是说，我也要和您那位挚友一样，先在海岸边落难，然后被您救助？哦…离都城最近的海岸我知道在哪里，我稍后就跳进大海，让浪涛把我拍在岸边！请您一定、一定、一定要来救我！”
弥拉德费劲解开着斐利安塔的手…这小孩之前不还挺瘦弱的吗怎么现在抱得这么紧？
“斐利安塔…你畏惧疼痛与死亡吗？”
“疼痛与死亡…”
斐利安塔吞了吞口水，“我怕！但如果是为了掌握什么叫友爱，和弥拉德•米帕老师您成为挚友，我可以不怕！可我这样污秽不堪的躯体，死了也不会升上天国吧……”
弥拉德回过头望向瑞尔梅洁尔的方向，那名女武神已经在拿着餐刀为宾客分起蛋糕。
她微笑着，一切一提，便有鲜红的黏稠果酱流淌而出。
“…我的意思是，你再抱着我，我们等会儿就要亲身体会疼痛与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