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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告诉我，这是个泳池派对。”
弥拉德神色尴尬。
“我也没听说过。”
泳池内魔物嬉戏飞溅而出的水花，在即将扑到他脸上前，被瑞尔梅洁尔的翅膀所阻拦。
繁星高挂在橘红的夜幕，靛青的纯正夜色仅仅侵染了地平线附近的稍许天空。他们来得早，派对尚未正式开始，却也有不少魔物和夜魔已经开始戏水。
一水池清澈的水被池壁附着的照明魔法照得透亮，粼粼水光倒映上池中嬉闹的魔物与夜魔们的脸庞，让他们的面色也随水波摇曳不定。
缤纷的魔力光团在水面上飘荡，犹如夏夜灌丛中的萤火。
派对所在的泳池很明显是新修的。
……毕竟就建在圣嘉德孤儿院的庭院内。
原本破败的孤儿院被修缮一新，跑来跑去的孩子们面色也红润又健康。
提醒在湿滑地面上奔跑的孩子们要注意安全别滑倒，弥拉德很想问在孤儿院里修泳池，是否有过安全和宗教意味上的综合考量。
但看到身着保守款连体泳衣的乔安娜修女，大笑着，拿两把能喷射水流的魔导器在泳池里大杀四方后，弥拉德便硬生生把疑问给憋了回去。
看来圣嘉德本人没意见。
至于堕落神大人同不同意，那更是不用问。
“总感觉小弥拉德近些日子对我越来越不尊重了哦…难道说是我的错觉？伤心伤心…”
他面色如常，佯装没听到耳畔的低语。
等等…乔安娜怎么还用心旌当防御的？
这不是只准她射别人一脸水，不允许别人射她吗？
果不其然，在察觉到某位幽灵圣者的作弊行径后，泳池里的魔物与夜魔都联合起来反抗她的攻势。
那圣者大笑三声“我解除心旌的防御又何妨！”，便真的解开了护壁……
然后泼向她的水便穿过了她身为幽灵的透明身躯。
浅笑，低笑，大笑，狂笑！
又有谁能阻挡可怖幽灵圣者的攻势了！
下一瞬，飞泼而来的池水便灌了狂笑着的乔安娜一嘴。她剧烈咳嗽着，原本干爽的秀发很快被淋得湿漉漉贴在身上，游刃有余的幽灵圣者霎时成了只落汤鸡。
她愤愤地看向池边解除她无实体的罪魁祸首，“堤露埃拉！”
“作弊可不好哦。”
一旁躺椅上歇息的某只莉莉姆收回施法的手，朝弥拉德点头示意。
“很高兴能在这儿看到你。梦神大人和三姐的事，真是辛苦了。小希近来如何？”
弥拉德脑袋探出瑞尔梅洁尔那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挡住的羽翼，“挺好的。哭了一场…算是有所长进吧。”
堤露埃拉拉下快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猩红眼眸里尽是意外。
她打量着满脸戒备的女武神，又望向被高挑的女伴衬托得像个小孩子的回生圣者，
“听起来，还算不错？那孩子确实有任性和调皮的地方，有时和她三姐相比简直有过之而不及，但总归是个好孩子。”
“确实。总归是个…好孩子。”
弥拉德无法否认这点，也不愿否认。
瑞尔梅洁尔再三在他耳旁嘱咐，要他小心那身姿妖娆的莉莉姆。
而后才一步三回头，提着蛋糕的原材料走进了孤儿院。
“那位矫捷英勇的女武神…当时被我带回来，醒转的时候，可是在我们据点大闹了一通。”
堤露埃拉呵呵笑着，“好不容易联合了几位干部，才让她安分下来，听我们说话。”
弥拉德坐了下来，和莉莉姆隔了个躺椅，“那还真是…劳烦你照顾。”
“顺势而为罢了，算不上什么。”
莉莉姆摆摆手，“倒是斐利安塔…我还得感谢你。”
“将她击坠？以你的实力，也能做到。”
“那不一样。被强大的魔物击坠，和被汇聚万众之力的魔炮击坠…是完全的两码事。”
拿来旁边桌面摆着的草莓蛋糕，堤露埃拉轻哼着将末端的草莓送入嘴中。
可说时迟那时快，一束极细极细的水流将那草莓整个贯穿，连带着往后飞去，脱了堤露埃拉的手！
“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
发丝贴在脸上好似水鬼的乔安娜修女笑得阴恻恻的，在看到弥拉德时，那瘆人笑容瞬间转为了友善的微笑，阳光又明媚，
“哦？这不是弥拉德吗，近来可好？等会儿要来打一场吗？琪丝菲尔那孩子没跟你过来？”
堤露埃拉的拇指和食指仍保留着拿取的姿势，朝着虚空捏了捏。她回头望向那枚被击飞出去的草莓，看起来是被某只魔物捡了起来塞进了嘴里。
莉莉姆的笑唇颤动几番，“抱歉，我得先失陪了……乔安娜！”
一个跃步跳入池中，魔王的第四王女与幽灵圣者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厮杀！
还在泳池里的其他魔物与夜魔纷纷爬上岸来避难！
“这不是堕落的回生圣者嘛？”
那声音空灵又圣洁，本该是诵唱圣歌的绝佳人选。可现在却含糊不清，像是含住了什么东西。
弥拉德看向右手边。
派对的主人，六翼的上位神使，友爱之天使…
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斐利安塔腮帮子鼓起，看起来在嚼些什么。
她居然也穿着泳衣，是略显俏皮的粉白连体款，保守到连白嫩的小腿都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倒像是洛茛那个世界的潜水服。
“……你在吃什么？”弥拉德挑眉。
“是伟大又慈悲的主神的恩赐。”
斐利安塔将嘴中食物吞咽下肚，双手合十祈祷着，虔诚地望向天边，六只瘦削的小翅膀也护住她的身体。
洁白羽毛飘荡，清脆圣歌奏响，甚至有纱幔般的辉光降下！
当然，以上都是斐利安塔的错觉。
“祂告诉我，只需站在某处，张开嘴，我就能吃到飞来的鲜甜佳果。哦……那可是环城街56号玛德莲第3分店夏季限定限量款草莓丝绒白巧奶油蛋糕上仅此一颗的珍奇鲜果，据说每一颗都是诞生于可憎魔物的温室中，吸取的养份和由此萌发的糖分和酸度达成了绝妙的配比。”
她捂腮帮子，羽尖擦干净嘴角的汁水，看样子还意犹未尽，
“为了让我洞悉凡间的诱惑之可憎，为了让我明察乞人厌憎魔物为了让我堕落所花的心思，主神大人真是煞费苦心。好在我不曾辜负祂的期待，定将这果实的甜美与滋润牢记心间，下次必不会因此而沉沦。”
“至于你，弥拉德•米帕，有没有兴趣归于我的……”
“没有。”
“真可惜。”
斐利安塔面上不显气恼，她姿态优雅地坐到弥拉德身旁。
稍一偏头，她就看到了……
“主神在上啊！这不是环城街56号玛德莲第3分店夏季限定限量款草莓丝绒白巧奶油蛋糕吗！虽然少了最顶端那颗尤为珍贵的草莓，可余下的部分依旧闪耀诱人…”
“斐利安塔，我想那不是恩…”
弥拉德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要阻止。
可斐利安塔已张开了嘴！
一掌大小的蛋糕，她一口就吃了下去！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唇沿沾满了奶油，小天使的脸上洋溢幸福的笑容，软糯的脸庞鼓动着品味那份甜美。
弥拉德这才发现这只上位天使似乎…
比上次相见时圆润了许多。
以前接住从天而降的她时弥拉德都能清楚感受到她身上的骨骼轮廓，现在虽然还是很瘦小，可也已丰盈了不少，至少胸膛处不见凸出的肋骨。
…这家伙不会天天就靠吃甜食活着吧？
弥拉德眉毛直抖。
听瑞尔梅洁尔说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管教斐利安塔，督促她赎罪和健康饮食，乔安娜其实管得很少。
“恭喜做完社区工作哟，小斐利安塔！”
一对路过的魔物情侣走过，挥手祝贺腮帮子鼓满的小天使。
后者只能唔唔唔着回应，右手在胸前画着十字，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情侣中的女方熟练地拒绝，“啊哈哈哈，还是算了吧。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棒了，暂时还没有归于小斐利安塔你的羽翼的想法哦。”
斐利安塔祈祷的右手无力耷拉了下去，翅膀也缩了缩。
咕嘟。
伸长白皙的脖颈，将口中满满当当的食物咽下去，斐利安塔叹息道，“多可惜！又一对迷途的羔羊拒绝了我！他们被富足祥和的生活迷了眼，不愿与我结为友伴…”
“你那样直截了当地询问，没人答应难道不很正常吗？”弥拉德忍不住。
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奶油，斐利安塔严肃道，“哦…弥拉德•米帕。可你也拒绝了我的交友请求，还是两…三……四次？”
“交友请求？”
“交友请求！归于我的羽翼之下，让我们彼此心灵相通，无话不谈…这不正是你们书籍中所记载的，友人的含义吗？我舍弃了原本的友爱，去追寻崭新的友爱……”
斐利安塔低着眉，她死死盯住自己的脚丫，十只圆润粉嫩的足趾伸张，“只要弄懂友爱真正的含义，再获取到强大的力量，我想我就能被主神大人嘉奖，将世间我所见的一切景色，一切故事带回天际，讲与诸英雄听。”
“可至今竟无一人同意！交朋友，竟是如此困难……”
弥拉德沉默着，看向泳池附近的人们。
他们因为斐利安塔顺利完成惩戒的工作，便答应来参加为这位小天使举办的派对。在孤儿院的一角，囤积的贺礼快成了一座小山。
“愿意参加派对的魔物和夜魔，他们不算作你的朋友吗？”
“他们？”
斐利安塔面露困惑，“可他们是被我帮助才来参加的。而且我也不过是遵循惩戒的要求，连那份伸出援助之手的心都不纯粹…又怎能换回友爱的真心？你看，他们无一人答应我的请求，这便是明证！”
她侧过来，身体前倾，一双纯白无瑕的眼瞳都快能倒映出弥拉德的模样，“弥拉德•米帕。你既然能和巴洛格联手，激发出将我轰坠的魔炮，想必，也体会过真正的友爱是何物吧？”
弥拉德想了想，“啊，嗯…有吧。无话不谈的挚友，出生入死的战友，乃至于酒肉好友，我都曾体会过。”
斐利安塔贴得更近了些，她喷吐出的气息拂在弥拉德脸上，是香浓到化不开的奶油味，夹杂了些许草莓的酸甜果香，“主神在上啊！那你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
“相处久了，就…自然而然。”弥拉德蹙起眉，往相反的方向靠了靠。
斐利安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自然而然是什么意思？你们成为朋友，是两方某一日突然心有灵犀，将对方视作友人吗？不用询问对方‘我们是否是朋友’吗？假如有一方觉得对方是朋友，可另一方不觉得，该如何是好？你体会过的友爱有终结的一日吗？若身为朋友的双方交恶，那份友爱还会存在吗？你到底是凭借什么，认为对方是你的朋友的呢？”
……在斐利安塔亮闪闪的眼瞳中，弥拉德艰难偏过头，望向泳池里和堤露埃拉战到天昏地暗的乔安娜修女。
她到底是怎么教育这只小天使的？
这么多问题，猛地全部抛给他，他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顺着弥拉德的视线，斐利安塔也望向泳池。
堤露埃拉随手唤出几只透彻的水飞龙，尖啸着，意图撕咬圣嘉德，却被后者以无双的圣拳击破，化作漫天的水珠滴落，洒在泳池周遭，像是下了一场雨，有彩虹隐约可见。
“我询问过圣嘉德姐姐。她说互殴是诞生友谊最快的方法。拳拳到肉的打斗，能让彼此的心意传递过去，还能从战斗方式中窥见对方的为人…”
“堕落的回生圣者，弥拉德•米帕！”
“…在。”弥拉德偏过脑袋，和斐利安塔对视。
“我们交战过，对不对？在主神大人的见证下，我被您和巴洛格的虹彩魔炮击坠…从此与天界隔绝，我的心与魂皆被固锁在这凡俗的会有欲想的躯壳中。那么，请您回答我！”
噗通。噗通。噗通。
愈发响亮的心跳。
“若斗争也是交友的方式。”
她寻求着一个答案。
斐利安塔的瞳孔是纯白的一片，仅在内里有一圈圈灰度相异的奶白纹理，将瞳孔与巩膜分别开来。
前•上位天使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好像接下来要问的事有关世界的存亡。
“我和您…算不算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