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目击者报告您在约下午六点半时与一位美杜莎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战斗的余波险些殃及了天之柱…”
入境管理局的局长拧开保温杯的杯盖,恒温魔法加持下其中的茶水尚且温热。
她支起胳膊,小口小口啜饮着,眼中尽是生无可恋。
对面的黑山羊体格娇小,端坐在椅子上一对蹄足甚至碰不到地面。若非气质实在成熟,局长都会把她当做哪家的千金。
这位学界大拿兼魔王军高级顾问的学生遍布多拉贡尼亚上下。从她顶头的某位部长再到基层的职员,都曾受过对方的恩惠。
甚至局长自己也曾在年轻时听过对方在多拉贡尼亚学院的公开课…在龙焰控制的问题上受益匪浅,受益良多。
所以,这样的贵客,自然不能以涉嫌毁坏珍贵文物的嫌疑犯来处置。
况且对方也真的只是“涉嫌”而已,天之柱不还好好地在那里,毫发未损嘛,它应该是没意见的。
巡逻的龙骑士团偶然撞见了她们的争斗,好在她们见有人介入就立刻停手。这位大人也不做反抗,就这么被带离了塔下。听说她的同伙倒是远走了。
龙骑士团拿了烫手山芋,司法部那边也收不了,就只好以未经过登记的非法入境人员的名义,移交给入国管理局来进行处理。
涉嫌毁坏珍贵文物的嫌疑人将被依法处置。
非法入境人员补全了入境的手续。
尊敬的教育界领军人物即将游览多拉贡尼亚。
现在,局长自己需要做的,最多就是问问对方到底有什么打算。
愿意说也就算了,不愿意说…她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唉,昨天自己在这里接待了久负盛名的回生圣者,今天就轮到了这位伟大巴风特。
明天还会遇到什么?
旧日的魔王吗?
局长苦笑道,“您应该也知道,那是我国的重要物质文化遗产。其中蕴含的文化意义,不止是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危塔那么简单。”
她说,“若是和同伴有矛盾,我想,我很乐意为您充当一位调解的中间人,充分传达双方友好交流的意愿。”
黑山羊轻晃着肉嘟嘟的小短腿,开口说了几句。
局长闻言立刻皱起眉,“您的意思是,那么危险的存在,此刻就潜伏在多拉贡尼亚内部,而我方的情报人员没有任何相对应的警告?这太荒谬了,女士。雁过尚且留痕,有身具如此海量魔力的魔物在,其魔力必然会随其活动而逸散。这一过程极难控制……会留下各种蛛丝马迹。”
黑山羊微笑称赞。
局长附和着笑了笑,“都是托了您的福,让我明白魔导学,并不只有眼前所见的一隅之地…”
而后,她收敛笑意,“当然,您的意见举足轻重,我方绝对不会忽视。对于危险人物的排查,频率也会增多。一旦发现异常状况,我便会通知您…您看这样可行吗?”
眼下,有一位极度危险的魔物徘徊在多拉贡尼亚。她的魔力量,足以比肩旧日的魔王。
黑山羊寥寥数语透露的信息,只让局长感到头昏脑胀。
取消斗技大会,全力排查危险因素,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这一届…有其特殊性,是万万不可拖延或取消的。
她只能接过黑山羊抛来的橄榄枝,答应与对方的合作。
不过,谁占了便宜还不好说…
简单聊过几句报告的撰写,局长搓起爪子,“那个,女士。您看能不能与我合影留恋?我会挂在办公室的墙上,保证时时刻刻都能望见的,您的谆谆教诲,我也绝不会遗忘……”
巨龙的本性当然是收集财宝啦!
和知名人士的合影自然也是珍宝!
昨日的回生圣者,就在他离开前和他合了影,那么,面前诸多萨巴斯们的师长也不应放过!
班她都加了,捞点好宝贝怎么了嘛。
……
看着局长龙眸中一闪而过的贪求,黑山羊笑而不语。
•
咚。
龙角磕到了墙壁。
“芙洛洛”只得调整姿势,让耳朵能完整贴合住墙面。她不断更改着窃听的位置,撅着小屁股在墙壁上挪来挪去,尾巴摇得欢快。
墙的对面就是那家伙的房间,可现在听不到任何声音。
哼…若不是她聪明绝顶,了解过生殖与繁衍的知识,知晓墙内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何种活动,恐怕就要担忧着那家伙的安危,一脚踢开房门大喊“弥拉德我来救你!”了吧!
很好。隔音魔法确实存在,发挥着作用。
“芙洛洛”唇角勾起。
这就代表,她有独自行动的机会了!
说干就干!
“芙洛洛”启动落地窗的“龙栖”功能,偌大的透明幕墙瞬间消失,微凉的夜风刮起她如墨的发丝。
她直直盯着那通天的高塔,其顶端星光点点,散发着强烈的赤红光辉。
龙灯花。
仅在天之柱顶端生长的一种魔灯花。
常被栽种在高楼顶端,用来提醒飞行的龙们规避,也能让龙们依据不同的亮度与色彩,找寻定位到自己的目的地。
实际上,“芙洛洛”打眼望去,漫山的建筑顶端,都有种植龙灯花,缤纷的光彩铺满了山麓表面。
道路有很多。目的地也有很多。
而现在能选择的,只有那一条。
她探出窗户,展开龙翼。
一鼓作气冲到顶端,敲响传说中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铜钟!
……应该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冲了!
“如果你的目标是那座高塔顶端的铜钟,那我劝你放弃哦。”
柔软的女声自身旁响起,“只是毫无根据的谣传,居然连这个也深信不疑。你啊,具有能保持住这份纯真的力量,真是引人嫉妒啊。”
差一点起飞的“芙洛洛”身体一抖,好悬没直接从高楼上坠落。
短暂的思虑后,她张开嘴,一口炽热的龙息就朝声音的来源喷了过去!
精密调控过的火焰应该融化不掉建筑…大概!
吐中了吗?
得立刻转移战场!
“好啊!你就继续以那种姿态瞻仰孤吧!好好欣赏孤的力量,孤的成熟!”
“芙洛洛”振起龙翼,顾不得刮起的气浪会掀翻室内的家具宛如飓风过境,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划过夜空!
“不想打扰到他吗?明明只才相处一天,就在你身上留下了那么深重的痕迹…呵呵。只能说不愧是他呢。”
呵。“芙洛洛”在心中蔑笑着。
果然,大乌贼没办法理解自己深远的考虑。要是在他旁边打起来,暴露自己身份的话……他帮谁还不一定呢。
她可不想过早暴露自己隐藏得极妙的身份,也不想被圣剑劈脑袋!
所以才要转移战场!
脚边传来湿滑的触感。
“芙洛洛”低头一看,那家伙恶心的柔媚笑容映入眼中。
脚踝…什么时候被那家伙捆住了?
洁白的触须绑缠着“芙洛洛”的脚踝,她现在是吊着对方飞行!
黏乎乎的触须纠缠成一团,好似纯白的花蕊,有更多的触手伸探过来,要捆缚住“芙洛洛”的双翼与四肢。
“低贱的软体生物…怎敢弄脏孤的衣着?”
说话间,点点焰星自口鼻处飘逸而出。“芙洛洛”的口中此刻积蓄着惊人的热量…
她一个翻身,趁那只大乌贼因方位倒转而愣神的须臾,深吸一口气。
而后,毫无保留的龙焰!
凶猛的炽焰将夜幕照亮,炙烈的火光没入厚重的云雾,压在山麓的整团云雾几乎要被她这一击清空、蒸发,而这仅仅还只是开始!
“你也不过是只会吐火的蜥蜴,”
身后传来了嗤笑声。
那只混账的大乌贼…是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背后?她是怎么在空中做到那样的机动的?
“我啊。曾经很羡慕你这样的生物,能自由自在地于无水的天空中遨游。乘风而起,遇浪则落,所以啊,来到现世后,我稍微研究了一些…能让自己飞起来的技巧呢。”
悬挂在“芙洛洛”背部,触手绑在对方双翼的根部,不影响到那条蠢龙的飞行。她闲心解释着,
“哦,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难理解吧?傲慢的自我,无法忍受旁人具备的、优于自身的事物。既不能转化为想据为己有的贪婪,也没办法萌发出想比对方更强的嫉妒。仅仅,仅仅只是盲信于自己的强大,由此诞生的目空一切,这就是你傲慢的本质……多么愚蠢啊。”
“芙洛洛”在空中做着极高难度的机动,她整条龙以旋转的姿态高速飞行,希冀能借此甩掉背后那只喋喋不休的大乌贼!
“啰嗦个没完!弱者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激怒强者,换取到强者的一瞥,你们便会有被重视的幻想…”
龙爪撕碎挂在自己身上的触手,弹性极佳的须触裂作几段,颤悠悠地坠入下方的建筑群。
没来得及管也不太关心街道上的行人看到天降鱿鱼须会作何感想,狂怒的“芙洛洛”在酷烈的风中翻飞,利爪把重新再生的触手再次撕碎!
“生气了呢。真好懂。居然和你这种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家伙同为王储,我也感到遗憾啊,唯独你的脑子我是一点也不嫉妒呢。这就是所谓的一物换一物呢。”
洁白须触的持有者嘲弄着,“接下来,你大概会用背部撞击山体,试图将我抖落下来吧?唉,我们之间,就是没有秘密。”
…猜中了。
战略意图被发觉,“芙洛洛”也不觉有什么尴尬的。她调整飞行的姿态,目光牢牢锁定远在视野彼端,未被开发过的某座山峰。
今晚过后,那座山峰将不复存在。
龙爪终于抓住了罪魁祸首的腰肢,黏腻的粘液布满爪子,湿滑的触感让“芙洛洛”心生不快,她以势无可挡的蛮力固定住对方的主体,叫这偷奸耍滑的大乌贼没有滑脱的机会!
用触手给她搔痒半天,是该让对方尝尝脸亲吻山峰的感觉了!
•
“是你的同伙?”
“剑圣”多兰蒂娜靠在露台,酒杯中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残液。
她仰望夜幕,空中那场战斗她一直看在眼中,那毫无技巧可言,仅靠蛮力相争的势头…看得她眉头直抖。
…本来还以为能学到点什么的,结果这不就是野蛮人互殴吗?
“是。”
来客的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她双眸从一开始就死死盯着空中争斗的双方,未曾移开,“克拉肯与巨龙,海之王储与龙之王储。皆是确认在王位争夺战中被击杀的储君。”
“真是各路豪杰共襄盛举啊。”
多兰蒂娜感慨着,“既然如此,那位曾夺得王位的王储,此刻,会不会也在这里?”
“……”
来客握紧剑柄,其眼中有一瞬闪过滔天的怒意,却又迅速冷却,澄澈双眼中仅余虚无。
“她最好在。”
“哦。抱歉啊,戳到你的痛处了。”
多兰蒂娜面上却没有任何歉意,她小心把杯盏放在栏杆上,转身面对来客,
“死在那个小国的…是你的谁来着?”
来客空洞的双眼第一次从夜幕挪开,她直直凝视着多兰蒂娜,这位时至今日也是多拉贡尼亚斗技场第一的剑士,其身上的战意已无法掩盖。
来客叹气道,“…你想打架不用这么拙劣地挑衅。”
“嘛,愤怒总是需要发泄的。我不否认复仇成功的快感。可怒火烧得愈是炽盛,燃尽之后残存的东西就越少。”
多兰蒂娜拔出剑,咧嘴笑道,“尽管朝我发泄你的怒火吧,如果这样能让火势小一点的话。身为你的朋友,我可是希望你在燃尽后,能多剩点东西的。”
“最好能把武艺全须全尾地剩下来是吧?”
“啊哈哈哈哈,别说得那么无情嘛。搞得我好像除了战斗,脑中别无他想一样。”
多兰蒂娜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剑。
剑尖直指中线。
闪耀的剑锋上倒映出来客的面孔。
“……可得全须全尾地剩下来啊。”
吧台后的调酒师顿觉不妙,“女士们,我必须提醒你们,这露台根本不够你们施展的…”
多兰蒂娜笑道,“无妨。就用这两三米的空间,来进行攻防战吧。你没意见吧?”
来客点点头,拔出那把朴实无华的制式长剑,“来吧。”
寒光闪烁,剑与剑交击。